書境
第104頁
秦挽知原本垂著的手,終於緩緩抬起,很輕地落在他背上:“嗯,好。”
次日,秦挽知前去赴約。
喚雪的墓坐落在京郊山麓,四野寂靜,草木葳蕤。
馬車停在山腳,綠草柔軟如茵,生機暗湧。
瓊琚抱著裝滿祭品的挎籃,忍不住輕道:“娘子……”
秦挽知回頭,朝她溫然一笑:“給我吧,你們在此等候便好。”
秦挽知獨自提籃上行。
晚風拂過墳塋間的青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每一步都踏著蓬勃的生機。
時近傍晚,天際鋪開淡淡的霞色。
她來得早,墓前空寂無人。
秦挽知俯身擺放祭品,取出細布,將墓碑仔細擦拭。
“他是想念父親的,”秦挽知說著心酸,想到她的兒女,她亦有所愧對。
“若湯銘真能改過,好生待安兒,安兒又願意跟著,那終究是父子一場。”
秦挽知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只是,我實在信不過湯銘的為人。”
霞光染紅了天際,橙紅色的雲,漸漸變紫變藍。
她擺出糕點和果品,“瓊琚給你做了黏糕,下次,我帶她一起來看你。”光線漫過山崗,將碑上的字染成暖金色。
日月同懸天穹,東邊月華初綻,西邊殘陽未沉。月色愈盛,餘霞愈暗,此消彼長。
風聲窸窣,柔軟的草芽被鞋履踏彎。
秦挽知自顧將一枚親手編織的雪花放在墓前,絲線在餘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回身,卻見一個陌生布衣男子站在幾步之外。
“你是何人?”她環視四周,並未見到湯銘的身影。
男子撓撓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這兒陰森森的陰氣重,不是說話的地方,讓你換個地兒見。”
秦挽知接過信,急問:“給你信的人現在在何處?”
“不知道,前日就給我了,方才吃著飯差點給忘了,與其再等半個時辰,不如提前給你送來,娘子也別在這兒待著了,天要黑了。”
“前日?”她愣住。
一面約她在墓地相見,一面又早早將改約的信託付他人,湯銘根本就沒打算現身,這分明是在戲耍她。
她展開信紙,新地點在觀縣。信中提到湯安,並
要求她帶著金錠前往。
看到湯安的下落,秦挽知心頭微軟。也罷,若這只是湯銘為出怨氣設的折騰,她也認了,全當這一程專門來祭拜喚雪了。
她將信摺好,重新撫上冰涼的墓碑,輕聲道:“今日我先走了,過兩日定會帶安兒來看你。縱使他真要隨湯銘去,也該先來見你一面。”
下山時,第一縷暗色正壓過落日餘暉。瓊琚踮腳張望,見她身影,急忙迎上:“娘子!你終於回來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湯銘沒來。”她讓瓊琚看信:“我們回去。”
一刻不停往回趕,至觀縣地界時夜色漸濃。
算不得太晚,秦挽知直接去往信中所寫的地點,一座偏遠僻壤,看著廢棄的院落。
不見湯銘,唯有門上的銅鎖虛虛掛著,一推便開。
秦挽知邁入屋內,卻見湯安被粗繩牢牢縛在床柱上,嘴裡塞著棉布,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瞳孔驟縮,疾步撲到床邊,指尖發顫地解開勒在他唇邊的繩結,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團塞得過深的棉布。
“姨母……你、你沒事……”湯安一得喘息,聲音嘶啞,眼裡卻瞬間有了光。
“我沒事。”秦挽知強抑住聲音裡的顫抖,伸手去解他腕上的麻繩,“是你爹把你綁在這兒的?”
“爹、爹他瘋了……”湯安臉上被勒出深深的紅痕,聲音裡帶著驚悸的哭腔。
秦挽知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擰住,又疼又怒。她迅速解開所有束縛,將湯安護在懷裡,這才發現屋門已從外面被重新鎖上。
“湯銘!你出來——”
她用力拍打門板,聲音在空寂的屋裡顯得格外冷冽。
“開門!湯銘,有什麼話,我們當面談!”
無人回應。秦挽知環顧四周,心頭一凜。方才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屋中所有窗欞竟都被人從外釘死了木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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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廣與湯銘有往來。秦廣的人在跟著湯銘,但在大爺來觀縣那日撤走了,今日以為大爺離開,又想來探查。”
湯銘回來第一個找的人就是秦廣。
謝清勻目如實質般穿透:“一直跟著?你們知道湯銘和湯安身在何處?”
沉默在空氣裡蔓延開。
謝清勻旋即想明瞭癥結。秦廣為了轉移注意力竟如此行事?他明知湯銘對秦挽知心懷怨恨,竟也任其行動。
好一個秦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寒冽。
問出了前兩日湯銘的居住地點,雖不知兩日功夫會不會換個地方,但謝清勻還是決定返回去找人。
另一方面,謝清勻望了眼慢慢高懸的月亮,這個時間點兒順利的話,秦挽知該和湯銘見面了。
“長嶽,你去找四娘,尋時機把湯銘捉了。”
長嶽:“是。”
比起湯銘,首先讓有可能威脅到他們的湯安回來才能更好地放開手腳。至於湯銘,在這之前的確沒有想趕盡殺絕之意,只是現在又和秦廣牽扯,何必再隱忍,還是捉起來的好。
謝清勻趕去時,遠遠見到原本漆黑的夜被燒紅了半邊天。濃煙如黑蟒般竄向天際,將沉靜的天幕撕開一道焦灼的傷口。
他策馬狂奔,卻在火光邊緣看到了秦挽知那輛熟悉的馬車。
謝清勻心中一寒,翻身下馬,在院子裡看到打水的瓊琚,一息不敢停,邊潑著火邊喊:“娘子!娘子!”
目之所及,沒有秦挽知的身影。謝清勻只覺耳鳴,腦中一片空白。
他抓住瓊琚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骨頭:“四娘在哪兒?”
瓊琚看見人立時紅了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爺,娘子在裡面還沒出來,快救救娘子!”
這時,進去搜救的護衛出來了,卻一無所獲。
謝清勻眼睛發紅:“你確定在裡面?”
護衛低頭:“看著進去的,再沒有看見出來。”
謝清勻再不多話,將整桶井水從頭澆下,一頭扎進了那片翻騰的火海。
熱浪裹挾著濃煙撲面而來,視野裡全是扭曲晃動的赤紅。他一遍遍喊秦挽知的名字,卻被火焰吞噬得無聲無息。
門上的銅鎖還懸著,他進去房中,看見了幾乎要被燒盡的繩索,昭示著這裡有人來過。
謝清勻不放過一處,將櫃子盡數檢視,就在這時,腦後忽有疾風襲來。
他本能側身,一根粗棍重重擦過手臂。劇痛之中,謝清勻回身一腳踹中對方腰腹,隨手抓起半截焦木狠狠掄去。
棍棒砸在**上的悶響,混著一聲壓抑的痛哼。
火光躍動間,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湯銘。
湯銘啐出一口血沫,竟咧開嘴笑了。他從懷中掏出一物,指尖摩挲著,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溫潤的青光。那是秦挽知今日簪在髮間的青玉簪子。
“你不是走了嗎?”湯銘的聲音嘶啞如破風箱,眼裡卻閃著瘋狂的光,“我還沒來得及拿著這個去通知你呢……你來得太早了。”
謝清勻渾身血液驟然凍結,又瞬間直衝向頭頂。他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四娘在哪兒!”
湯銘挑釁:“就在這兒,咳咳,”他環視了下狼藉的四周,“哦,可能已經燒成灰了。”
謝清勻怒而將其摁在地上,狠狠打了兩拳。
火越燒越大,煙霧濃重,搖搖欲墜,謝清勻不欲與他歪纏,他奪過那支青玉簪子,起身往外走。
有煙嗆進肺裡,謝清勻眼前勐地一陣昏黑,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又狠摔下去,熟悉的眩暈和全身骨骼都被捏住的皺縮痛感,伴隨煙霧的窒息令他難以行走。
謝清勻捂住口鼻,就在這剎那,爬起來的湯銘眼神閃爍,來到他身後,一棍重重擊在他膝彎!
謝清勻不防,單膝跪地,熾熱的灰燼灼燙著皮膚。
緊接著又是一棍。
謝清勻想要反擊,心臟卻絞痛蜷縮,疼得他冒出冷汗,渾身使不出力氣。
“你們一個個……都看不起我。”湯銘喘著粗氣,聲音裡淬著多年的怨毒,“壓在我頭上……害我丟了官職,斷了我前程……還有秦挽知……”
他舉起棍子,“你們看著也不像真和離了。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們——”
棍影裹挾著熱浪砸下。
湯銘的臉在火光中猙獰扭曲,“你們兩個,一起死在這兒吧。”
邊說著,邊一棍,又一棍。沉悶的打擊聲淹沒在火焰的咆哮裡,像遙遠的心跳,漸漸微弱下去。
火光瘋狂跳動,將這一切映照得忽明忽滅,謝清勻死死握著髮簪,憑著身體上尖銳而清晰的痛,勉強在陣陣眩暈與灼熱的窒息中,抓住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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