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頁
秦挽知未有停頓,沒有給謝清勻說話的時間,她決心不給自己留任何退縮的餘地。
“我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短短一句話說完,她並沒有想象中獲得輕鬆,秦挽知一鼓作氣:“抱歉,那天知道真相後,我……沒有及時告訴你,沖喜的事我們家欺騙了你們。”
尾音落,闔室俱靜。
秦挽知忽覺心臟揪扯著,不是強烈到難以忍受的痛感,只是不容忽視地流竄著全身上下,每息每刻不得停歇。
迫使得她低垂了眼睛,躲開了他的視線,卻不能停止,在吐露真相後,給這場沖喜定論。
“這是一個錯誤。”
謝清勻無意識捏緊了杓柄。
額穴跳了跳,有些脹痛。
所有話他都聽得見,最後一句話,甚至反覆在耳邊迴盪。
兩相沉默。
秦挽知唿吸放輕,重抬了眼瞧他。他好像沒能反應,又或震撼於此,整個人氣息沉沉,細覷好似眼皮有些發紅。
向來靈敏的大腦彷彿不再運轉,謝清勻喉間乾澀難言,他張了張唇,語氣堅定:“但你,救了我父親。”
“這是事實。”
秦挽知心裡一酸,其實,她有想過謝清勻會有什麼反應,想過很多次,每一次到最後都與生氣、憤怒這些詞語毫無關係。
就像現在這樣,和她預想的所差無幾。
他就是這樣。
因於此,心臟卻是抽痛,
眸底紛亂的情緒沉浮,秦挽知剋制著,她不能停留在這裡:“但是,我們本不該——”
“四娘。”
不輕不重的咬音,甚至有幾絲有氣無力,卻讓秦挽知收束了話語。
許是淋了雨,又或唇角淤青不忍直視,他看著虛弱。
謝清勻的頭開始發疼,他不想再聽下去,驟然打斷了她的話,帶著他無法反駁的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強撐著,眼神透露出幾分脆弱:“這些天你在為此難過嗎?是這件事讓你感到苦惱嗎?”
秦挽知怔怔看著他,她要怎麼講,大概也是的,所以她說:“是。”
謝清勻抿唇不言,頭疼得很,他很想請求秦挽知能為他按揉一下,但現在並不是好時機,她在等他的答覆。
然而,他的腦海裡好像塞了一團糨煳似的,他不想碰觸,不想深思。
“我知道了,能不能……讓我想一想。”
他的眉眼聳壓,臉上氣色顯得不那麼正常。
秦挽知心裡突跳,幾乎下意識伸去了手,碰到他額間。
觸手滾燙。
秦挽知大驚,憂聲:“謝清勻,你發熱了!”
額頭的手被他攥在大掌中,掌心滑過他的眼睛,連眼皮都燙得厲害,直令她縮了縮手。
秦挽知焦急:“你發熱了。”
“嗯,有些難受。”
他湊近她,整個人看起來脆弱至極,“四娘,讓我想一想……”輕輕伏在她肩頭,唿出的氣
息灼熱,噴灑在她的肌膚,彷彿燙到了她。
片時,蔡郎中提著藥箱緊急奔來,謝清勻燒得來勢洶洶,溼帕子放在額上降溫,後廚瓊琚已馬不停蹄地開始煎藥。
謝清勻在榻上睡了會兒,秦挽知躲去煎藥。
瓊琚一晚上都不安定,未曾料想還有意外發生,瓊琚欲言又止地叫了聲:“大奶奶。”
煎藥的小泥爐子火光搖晃,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秦挽知回憶方才的對話,感到些許迷茫:“我和他說了。”
聽到謝清勻的回應,瓊琚鬆口氣,這也是她能猜到的結果,她道:“大爺絕不會遷罪於你。”
然而,重點並不在此。
向謝清勻坦誠說出真相就夠了嗎?是最終的結果嗎?
那些隨著真相脫口而出的話語,是否才是她真正想要告訴謝清勻的。
四下裡靜極了,唯有持續的咕嘟聲,帶著苦味的、沉甸甸的味道,已經瀰漫開來,一絲一絲,從鼻腔鑽進了五臟肺腑。
秦挽知呆呆地望著跳躍的火苗。
謝清勻說讓他想一想,又在想什麼?
……
錯誤。
她說是一場錯誤。
她最終將他們歸咎於一場錯誤。
謝清勻聽得懂,就是不必多言的聽得懂,更讓他看出了和此前的不同。
她不是單純為欺騙而道歉,她告訴他真相,又不僅僅是真相。
她想結束這場錯誤。
她還是想離開。
謝清勻自嘲,還要自欺欺人,當做不知道麼。
頭暈腦脹,謝清勻的眼皮滾燙,頭上冷巾在降溫,卻好似一點效用也沒有。
昏昏脹脹之中,心裡的一跌一跌的疼痛顯得那麼沉悶。
簾子摜起,秦挽知端來煎好的藥,“藥煎好了,服用了再睡。”
不知是不是生病,秦挽知覺得謝清勻看向她的目光都帶了點兒遲鈍。
她換掉溼帕,指腹碰到肌膚,已然很熱,秦挽知蹙眉:“還是燙的,以後天氣冷了,不能再這樣淋雨了。”
她還想說也不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了,生了病損耗氣血。
但他這樣看重儀容,還是別說了。實話說,現在的謝清勻依舊俊美無儔,比之從前少了書生氣,成熟內斂,浸淫官場多年,更有威嚴和鋒芒。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的年紀。
謝清勻喝完藥,將藥碗放到托盤,輕聲細語:“好,我知道了。”
謝清勻極少生病,而如今嘴角淤青,眉眼下聳,眼周微紅,連手都是燙的,就這樣抬著頭看著她,像是易碎的琉璃。
對著這樣一個病人,秦挽知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她託過漆盤,倉促轉身,留下一句:“歇息吧。”
秦挽知想,他現在發著熱,思緒不清,也許還沒有想明白這場跨越十幾年的欺騙究竟是什麼。
等他回過神想明白了……
秦挽知抓緊漆盤稜沿,良久,至外間坐下,一聲輕嘆。
因她知道,即便他同樣意識到他們是個不應該開始的錯誤,那些結束的話,他亦不會主動對她說的。
但是。
寒風颳過,天幕下起了夜雨,連綿不絕。
秦挽知按耐下隱隱作痛的心房,但是,他們從開始就是個錯誤。
不是由兩情相悅開啟的昏姻,兩個人都有痛苦的昏姻,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她若堅持不下去,又怎麼能再耽誤著他。
秦挽知聽著夜雨,潮冷之意從門縫中侵入,為紛雜混亂的思緒結了層白霜。
明華郡主就要回來,一切重回正軌。他們,若想再續前緣,也未嘗不可。
晨時。
秦挽知進來,看見謝清勻坐在榻上,她近前碰了碰他的額頭,有了笑意:“不熱了。”
謝清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慶幸起自己受傷又生病。
吃飯時,謝靈徽跑了進來,不知哪裡得來的訊息,進屋就喊:“爹爹,你怎麼了?病好了嗎?”
掀開簾子卻看到謝清勻嘴角的傷,謝靈徽登時圓睜眼,憤慨不已:“爹爹,你怎麼受傷了?是誰打的你!”
謝清勻無奈,這麼個顯眼的傷當真是麻煩。不過轉眼想到周榷也不遑多讓,多少好受一點,再則,多虧於此,讓昨夜的談話得以延後。
他拒絕了謝靈徽親自看傷的要求:“爹爹沒事,別離我太近,傳染給你,你也該難受了。”
謝靈徽噘嘴,看向和謝清勻坐在一起的秦挽知:“那阿孃呢?”
“我是大人,和你不一樣,而且,我要照顧你爹爹。”
說著,秦挽知領她出去,語聲溫柔:“你爹爹生病了要靜養,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飯我才知道的,不然我怎麼可能有心思吃飯。”
“你爹爹沒事,你也看見了。一會兒就要去練武,不能讓閎師傅等你。”
母女倆的身影映進他的眼簾,一字一句的對話如此清晰,謝清勻沉默著。
謝靈徽折返,一張稚氣可愛的小臉從軟簾裡鑽出來,“我要去練武了,爹爹,我之後再來看你,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聽阿孃的話。”
他答應下女兒,開闔的軟簾中,他又看到另一張溫婉靈秀的面容,她看著謝靈徽在笑。
謝清勻心中微動,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待秦挽知回來,謝清勻道:“我去一趟慎思堂。”
秦挽知遲疑:“既已告了假,身體又不適,不如安心休息。”
謝清勻很難和她說是因為自己心不靜。
他不想和她繼續談論昨夜的話題,更不想放她走。
他懷疑高熱並未消退,瘋狂燒著他的理智——
沖喜的欺騙,對他來講也許並不是一個壞訊息。
他們還有孩子。
……
他不想如此。
謝清勻笑了笑:“不會太久,不用擔心。”
他急需冷靜,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但他還沒有走,王氏先派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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