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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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勻終於找到了人,他鬆口氣,同時腳步聲很輕地靠近,但萬籟俱寂之下,謝鶴言還是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水中那輪被揉碎的月亮。
直到謝清勻在他身旁站定,父親的倒影出現在水面上,與他的倒影輕輕挨著。
夜風拂過,兩個倒影隨著漣漪搖搖晃晃,時而清晰,時而模煳。
謝清勻聲音低沉,像是怕驚碎水面的月色:“抱歉,沒有提前和你們說,我和你阿孃……已經和離。”
謝鶴言不發一言,嘴唇緊抿,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白。他放在膝上的手抓住了衣料,微微收緊。
“這與你們無關,”謝清勻聲音溫而輕,繼續道:“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我們的孩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這時,謝鶴言忽然轉過頭來。他的一雙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得驚人,那目光仿若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處隱藏的所有秘密。
謝鶴言:“我看見了。”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謝清勻反應許久,或許父子間的默契,他忽然想到謝鶴言跑出澄觀院前撂下的那句話。
他沒有急著說話,心內細細捋過一遍。
這時候,唇瓣不過張闔,謝鶴言的目光始終鎖定在父親臉上,這不是探究,而是想要捕捉什麼,他補充道:“慎思堂。”
“擅自開啟是我的不對。”月色之下,謝鶴言眼睛微微發紅,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情緒。
謝清勻沉默片刻,話中情緒莫辨,問:“什麼時候?”
“你從邊陲回來,過了年的三月。”
那已是六年前,謝清勻從邊陲回京。謝鶴言做出了萬分後悔的行徑,在父親的書房
私自開啟了那個上鎖的盒子。
他畏怕,像是窺見了埋藏已久的秘密,擔心他和爹孃的這個小家。但是過了不久,秦挽知又有了身孕,懷上了謝靈徽。
謝鶴言漸漸放下了心,以為過去的已經過去。他將這個秘密獨自藏了很久。
謝清勻不知作何感想,秦挽知這麼多年都沒有發現、沒有開啟,原來他的兒子早在他放進去的幾個月後就看見了。
他喉間乾澀,艱難道:“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阿孃,也對不起你和靈徽。”
謝鶴言勐地偏過頭去,任由夜風吹拂發熱的眼眶,試圖冷卻鼻間湧上的酸澀。
謝清勻輕輕一聲消散在風中:“你阿孃很辛苦……讓我們,放她走吧。”
簡單的字眼刺破了少年努力維持的平靜,忍了許久的淚水失去控制地再度湧了上來。
“必須要和離嗎?”他聲音哽咽,積蓄已久的疑問終於決堤,“你們之前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你不能讓阿孃留下來?到底因為什麼,是因為那個郡主嗎?我和靈徽又算什麼?”
謝清勻心痛如刀絞,“是我和你娘之間的問題,是我的原因。鶴言,你和靈徽永遠是我們最珍視的孩子,只是我們需要做決定。”
謝鶴言深深吐納了口氣,他望了望天邊的月亮,月光泠泠,再過不了幾日,就該是滿月了。
“反正你們已經和離,也沒想問詢我們。”
謝清勻的手落在他微顫的肩上,用力按了按:“抱歉,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們。”
……
秦挽知沒想到謝鶴言會去而復返。
腳步聲響起時,她愕然抬頭,只見去而復返的謝鶴言站在門廊的陰影裡。不知幾時起,他的身量已經比她要高,時間過得太快,讓人恍惚。
他下意識想說挽留的言語,他是她的孩子,她的眼中是對他的愧疚和不捨。
謝鶴言知道,他若說出口阿孃絕不會視而不見。
“阿孃,和離後你還是我阿孃嗎?”
秦挽知狠狠怔住,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抱住謝鶴言:“鶴言,阿孃對不起你。”
謝鶴言的淚掉了下來,他擦了擦,幾次中斷:“我相信你和爹的決定經過深思熟慮,既然,你們覺得這樣最好,那兒子……也遵爹孃之意。”
秦挽知只感到心口被剜了一刀,痛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這種痛一直延續到次日,在謝靈徽凝結消失的笑容中愈發嚴重。
謝靈徽茫然懵懂:“什麼意思?”
從小到大摔倒從未哭過的謝靈徽,就在下一息,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而來。
“為什麼?我不要!你們為什麼要分開?”
謝靈徽搖頭,大喊:“我不要這樣!”
“你們答應過我,過年要去放燈的,明年還要回宣州。你們怎麼能說話不算數?”
謝靈徽扔了她的劍,她站到秦挽知和謝清勻面前,展開雙臂攔住。
“我不要分開,我要爹爹,也要阿孃!我要時時刻刻能見到你們!”
她含著淚望著秦挽知:“為什麼要走?你要拋棄我嗎?”
秦挽知心中作痛,她顫著手拂過她臉上的淚痕:“靈徽,阿孃怎麼會拋棄你。”
“那為什麼要離開我們?”謝靈徽眼睫掛著淚,執拗地追問。
秦挽知啞然,無從解釋,她只能蒼白地重複:“我與你爹爹之間的事情,和你們並無關係。”
謝靈徽扭頭看向謝清勻,用力甩開謝清勻伸來的手掌,眼眶裡包著將墜欲墜的眼淚,她哭喊控訴:“爹爹,你騙我!”
門外,謝鶴言的出現,令謝靈徽看到了希望,她求助地邊喊邊走去:“哥哥!哥哥……”
走到一半突然站定,轉頭氣狠狠地大聲道:“你們在這裡待著,誰都不準離開!”
秦挽知看著謝靈徽那張倔強又脆弱的小臉,心臟像是被浸滿了水的棉絮堵住,沉甸甸地墜著。
那種鼓脹的酸楚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神色落寞地站在原地,思緒在責任與自我間被反覆拉扯,每一刻都是異常的煎熬。
-
早膳用盡,王氏在宅院裡散步。
“罷了,不住進來就算了,哪日見不得,衣服送過去了?”
慈姑:“送去了,郡主滿意得緊。”
王氏嘆氣:“她做母親的,被迫與孩子分隔兩地,嘴上沒說,昨日我瞧著她看著路邊的稚童有些出神。不知這事可還有轉圜之地,若能將那孩子一併接來也是好的。”
前頭說罷孩子,應景地聽到了一聲喊。
王氏停下了步子:“怎麼聽著是徽姐兒的聲音?怎麼回事?”
尋聲望過去,前面過了拱橋,不遠就是澄觀院。
慈姑也聽見了,這對謝靈徽可謂是稀奇,她可不是大喊大叫的性子。
王氏蹙眉,“昨日言哥兒回來,本該是叫他們來壽安堂吃飯,仲麟說要在澄觀院,昨天看著還好好的,怎麼今日像是吵了起來?”
她神色一肅,直奔著澄觀院,叫上慈姑:“走,過去瞧瞧。”
第44章 哪日想要再嫁也是使得……
長嶽和瓊琚在院門外靜立候著,屋內種種聲響皆充耳不聞。
遠遠地,瞥見慈姑扶著老夫人從那頭廊子裡轉過來。
這誰也未曾料到,王氏平日甚少來這邊,二人對視一眼,瓊琚立即會意,閃身進去通傳。
待王氏走近了,長嶽拱手行禮,卻仍拿身軀擋在門前,問安道:“老夫人。”
這架勢明顯,王氏橫眉,一股威壓:“你這是什麼意思?”
長嶽:“老夫人恕罪,大爺有命,任何人不得進去。”
王氏頓兩息,看了看院門,奇怪:“裡面有誰?”
長嶽恭敬回話。
王氏狐疑:“沒有旁人,青天白日的,有何進不得的?”
見長嶽一副奉命行事的模樣,她改口又問:“我聽著徽姐兒嚷了兩聲,裡面怎麼回事?”
長嶽紋絲不動:“奴才不知細情,但老夫人不必擔心,大爺自有分寸。”
現在院子裡也沒了方才聽到的聲音,王氏多瞅了兩眼,甚覺怪異。一家四口說什麼話,房門不夠,還要堵著院門不讓人進。
謝鶴言和謝靈徽兩兄妹在隔間說話。
裡面出現拍打聲,是謝靈徽在打隔間的床褥洩氣,她重重地唿吸,又傷心又生氣,卻見哥哥毫無意外的樣子,聰明地第一時間想到了謝鶴言昨夜的反常。
秦挽知撿起了那把劍,劍穗還好生掛著,可那擲一下依舊留在她心間。
這時,瓊琚敲了敲門。
“主子,老夫人來了,如今在院門外。”
秦挽知不由看向謝清勻,正與其視線相對,謝清勻啟唇道:“知道了,先送老夫人回去。”
這話傳到王氏耳中,更有一番味道,連問句做什麼都省卻了,王氏心下確信,一定有事。
“你再去傳話,倘若想我走,要你家大爺親自出來和我說。”
態度強硬,瓊琚只好又折回去。
謝靈徽沒想到哥哥謝鶴言竟然就這樣接受了,還要說話勸她,大有被背叛之感,滿目傷心地跑出來,看到秦挽知和謝清勻還維持著原先的姿態,一見到她出來,都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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