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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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勻警告在前,林夫人躲在家中避風頭了一個多月,唯怕偷雞不成蝕把米,連累了兒子的官途。
這是郡主回來第一次見到面,隔著較遠的距離和疏疏人影,林夫人不自覺地望去,心道十幾年時候真是不短。雖然毫無疑問,依舊奪取著眾人的視線,但歲月終究是留下了痕跡,沉澱了風霜,和林妙羽那種恰似初綻雨荷般的嫩生生,還是有些不一樣。林妙羽還掛著晨露,花瓣兒是嫩的,顏色是鮮靈的,一切都是開始。
兩年前郡主回來守喪,風風雨雨的私底下傳得不少,也是那時候,林夫人注意到林妙羽,瞧著那朝氣蓬勃的臉龐像幾分郡主,譬如熱烈的笑容,彎起的眉眼。
如今正主回來了,若說要分伯仲,自是比不得,三分神似,說來也就是那股朝氣靈動勁。
秦挽知不在場,有夫人與她私語,林夫人沒怎麼插話。
從前總是看到掀起的劇烈風雨,以為混亂之內有機可乘,到頭來才想起來了,怎忘了雷霆手段的平息。
經過這幾次,林夫人深覺,秦挽知的地位穩當,明華郡主回來了也沒什麼理由動她的主母之位。
不過轉念又想,暗地裡的更是使人噁心,誰知道有沒有呢。
林夫人只覺可惜,不說攀上謝家的好處,便是林妙羽不能拿出手的出身,若能碰上秦挽知這個主母,也是一件幸事。明華郡主這一回來,丁點機會也是沒了。
林夫人又看了眼明華郡主,正笑著在聽鄰座薛夫人與她講話,時而啟唇回應兩句。
草原那邊今早來了使者,明華實則略有心不在焉,但今日是重要宴席,她不能表現出來,唇邊仍是笑意。
她是對此等應酬一點興趣也無。此番回京,明華只想做個徹頭徹尾的富貴閒人,細細受用這郡主身份的尊榮與自在。至於陛下賞賜的那些奇珍異寶、錦緞田莊,她更是命人一一登記造冊,妥帖納入庫中。
直到薛夫人講到丞相夫人時,明華才來了點兒興致,但亦是聽得多說得少。
別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
謝清勻和秦挽知已經和離。
明華回憶上次在馬車裡看到的人,短短一面,也是第一面。
那個沖喜進謝府的姑娘,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甚而結束了這段昏姻。
“丞相夫人性喜清靜,輕易不赴小宴。早前京中誰家夫人若能請得動她蒞臨,那可是難得的殊榮。”
若得丞相夫人賞光親至,自給宴席增添光輝,主人家臉上自然也添了十分的體面。只是平日賞花飲茶的小宴,秦挽知大多是禮至而人未至。
薛夫人上次的春日宴也未能請動她。然,丞相夫人處事極為用心周全,即便是遣人送來的禮品,也件件都能瞧出是費了心思挑選的,既全了主家的顏面,又不至過於奢靡搶了風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現在明華郡主回來了,又多了個貴客,都想著能和郡主有幾分熱絡。另一層面,薛夫人瞧著郡主神情不甚異常,甚至很感興趣一般問她秦挽知,薛夫人在心裡細細揣度明華郡主的態度。
明華輕搖琉璃盞裡的梅子酒,心思卻回想了想,秦挽知眉眼攏著淡淡的和靜,看著舒服。
一面之緣,無甚瞭解。
明華不是自戀之人,謝清勻與秦挽知和離倘或是因為她,那才是荒謬至極。
然傳言說得真,明華
問了王氏,得知是他們夫妻二人出了事過不下去。
明華是不管什麼風聲,她如今隨心隨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違國法律令,皆不在意。
酒過三巡,明華藉故離席,貼身侍女扶在身側。
明華吹了吹風,她酒喝得不多,只是待在其中總有人來與她攀談,明華著實沒了耐心。
月光清亮,宮牆高而巍峨,截碎了揮灑而下的光影,與草原遼闊空寂大有不同。
寒月悄移,高懸中天。
謝清勻披著一身清寒酒氣踏進院落,早有伶俐的下人備好了醒酒湯。長嶽端到他跟前,低聲道:“大爺,醒酒湯好了。”
他接過那盞溫熱的瓷碗,指腹摩挲著碗壁花紋,目光沉沉落在晃出漣漪的湯水裡,似要看透什麼,又或透過這碗醒酒湯去看什麼。
氤氳的熱氣撲在面上,一個名字幾乎滾到唇邊,又被生生嚥下。他終是一言不發,仰首喝完了醒酒湯。
這時,強打起精神的謝靈徽,聞謝清勻終於回府,小跑著到澄觀院。
她不滿道:“爹爹,你怎麼今日回來得這麼晚,哥哥都歇下了,我眼皮子打架差點等不到你,你明明去年早早就回來了。”
去年。
去年這時節,秦挽知還為他準備了冬至禮。
他們一家四口又簡單用了膳,在院子裡賞月閒談,笑語盈庭。
而今,他們已經和離。
“我們何時去找阿孃?”謝靈徽扯著他的衣袖,眼睛忽然亮起來,“我要讓阿孃看看新學的招式!”
謝靈徽積攢了一堆要和秦挽知說的事情,怕自己忘記了,都寫在了紙上。這次有半個月沒去見,紙都要寫滿了。
謝清勻心頭一刺,想起那日離別時她的話。
他不可能阻擋她尋找新的生活,他希望她能更好更開心。
“過兩天,等路上積雪化盡,道路也未結冰時。”
他們之間就像這條路,每一步前進處處有阻滯,回頭望,不見明晰道路,卻光滑無阻。
謝清勻讓長嶽護送謝靈徽回蕙風院。這一遭,他的酒徹底醒了,滿室清冷的月光,照著桌上的空碗。
謝清勻久違地踏進慎思堂,腳步沉緩,月光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青石磚上。
此處,他自將和離書放進去,已許久未至。
昔年,他卻時常過來。
在那些歡喜幸福得幾乎要忘卻往事的時刻,他來此警醒自己。在她眉間攏上輕愁,笑意不及時,告誡叩問自己。
冬至的夜太長,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寒氣自門窗縫隙滲入,只有手中一盞煤油燈,在濃稠的黑暗裡,撐開一隅微弱的光暈。
他擎著燈,逐一開啟那些塵封的匣盒。裡面是他們共同的回憶,舊日時光隨著物件緩緩浮現,香囊手帕,褪色的平安結,不敢過度使用的紫毫筆,一疊來往的信件……
每一件,他都能清晰地訴說出其間的來龍去脈,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每看一件,他都要停許久,唿吸放輕放緩,再放輕放緩,依舊難抵那隨風而入的疼痛和落寞。
唯有中間位置的匣盒,孤零零放在架上,置於萬千回憶之中,再無需一把鎖來鎖住它。
他始終沒有開啟。
兩封和離書都存於他腦海之內。
任憑周遭溫情如何環繞,亦不願、更不敢觸碰分毫。
月色同輝,冬至日的秦挽知閒適自得,在瓊琚的提議下,起了興致要做赤豆糯米飯。
傍晚去買食材回來,剛拐到第一個巷子口,響起遲疑的一聲:“夫人?”
瓊琚和秦挽知不曾留意,接著又是一聲,更為嘹亮和確定。
在巷子裡過於突兀,瓊琚先尋聲過去,不遠處門口站著個布衫青年,臉上欣喜,在秦挽知看過來時揮了揮手,抬步朝秦挽知方向走去。
秦挽知看著愈來愈近的青年,一時沒有頭緒,只覺得看得多了是有幾分眼熟。
但他過於激動,仿似沒有想到能見到她,步伐越走越疾,幾乎小跑起來,到跟前時微微喘著氣。
“夫人,真的是你,我以為自己花了眼。”
見秦挽知面帶疑惑,他趕忙做了個鋤地的姿勢,“我是孟玉梁啊,宣州的孟玉梁,你還記得我嗎?”
秦挽知想起來了,眼前儀表堂堂的青年早不是當初七八歲的年紀,彼時低著頭鋤地幹活,不敢抬頭看人的孩子也長大了。
故人重逢,還是這般讓人高興的變化,秦挽知也笑:“記得,你常常幫我們幹活,你這是住在此處?”
孟玉梁不好意思地笑:“對,就是那戶,今日剛搬來,之前在西街那邊,離這裡遠。最近在私塾謀得了教書先生,又尋到合適的房子,便搬了過來。”
“你和謝大人居在京城,我以為要明年才能有機會遇見,未曾想到,如此巧合。”
孟玉梁臉上重逢的喜悅毫不掩飾,他看到兩人手上拎著的東西,問:“夫人也在附近?”
秦挽知頷首:“在前面那條巷子。”
天色暗下來,風都更冷了些,沒有再細聊,孟玉梁新居尚未收拾好,也不便就這樣空著手登門拜訪,是以送了節日祝賀,暫且分別。
糯米香飄散,四個人不講主僕之別,圍著四方桌共過冬至。
瓊琚想要是兩個小主子也在就好了,但這話不能說出來。
時值夜半,萬籟俱寂。瓊琚被一陣內急催醒,睡眼惺忪地起身。
正當她迷迷煳煳之際,簷外深邃的黑暗裡,隱約送來一兩聲馬匹的響鼻,那聲音極輕極遠,彷彿被夜風揉碎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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