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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未至前廳,正思忖間,忽聞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站住!”
聲音熟悉,康二轉眼一看,竟是先前門口值守佩劍的侍衛。他竭力保持鎮定,低了低眼,一副謙卑的姿態拱手行禮。
侍衛狐疑:“你抬起頭!”
左瞧右瞧,覺得眼熟,忽然腦中白光一閃,侍衛瞳孔驟縮,抽出佩劍。
長嶽親自將謝清勻的家信交予驛丞,特地囑咐需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隨即又趕往城外迎接陳太醫。
夜色已深,長嶽不敢耽擱,駕車載著陳太醫回衙署。就在車駕將要拐入衙署角門時,突聽正門處傳來陣陣喧譁。
有人兀自高喊:“我當真認得謝丞相!我曾是謝府的下人!此番前來只為探問大人安危,絕無歹心!”
“好個賊子!”差役厲聲呵斥,“易容改扮,混充郎中,還敢妄稱與大人相識?”說話間,左右差役已將人拖至階前,狠狠摜在青石板上。
“若是平日,你等行徑勢必將你拘進獄中,現今沒有打你幾板子已是輕饒,滾出去!”
康二踉蹌倒地,假須歪斜著露出破綻,仍不懈追問:“求各位官爺給句實話,謝大人可還安好?”
差役橫眉冷臉:“還說沒有歹心,千方百計打聽要用來作甚?”
另一人持棍來攆:“再不離開,收監獄中,棍棒伺候!”
見康二不動,掄起棍便要揮下,千鈞一髮之際,夜色中一語噼空而來:“住手!”
長嶽自暗處快步走出,差役見到來人紛紛收棍拱手,為首的忙稟報:“這人形跡可疑,一心打聽丞相大人情狀,假扮大夫闖衙署,似欲圖謀不軌,是否要收押問審?”
康二卻如得救星,尋過去躲在身後:“天爺,可算見到了熟人。”
長嶽下意識望向四周,“就你自己?”
康二點點頭,“我代娘子來看看謝大人。”他摸了摸發疼的屁股,呲牙扭臉瞪:“我認識丞相大人,怎麼說瞎話了?”
持棍差役看向長嶽:“這……”
長嶽:“人交給我,辛苦你們了。”
康二隨長嶽進入衙署,沒有他開口的機會,長嶽問道:“秦娘子讓你來的?秦娘子也在渂州?”
“正是。但娘子不在渂州,如今落腳在函州,我們在函州聽聞謝大人勘查黃河時意外受傷,路人口中說得兇險,是以,我來渂州打聽謝大人實情。”
“函州?”長嶽低低複述,幾分出神。
康二不解:“就在函州,怎麼了?”
“沒事。”當真是不知要如何說道,桃花汛來得比往年略早,第二期勘查後可休息一日,謝清勻與他提過,那日想去一趟函州。
算一算,如果一切順利,應是明日。
“你們原預計何日離開函州?”
越問越偏,全與康二想知道的無半點關係,他仍是回了長嶽:“明日,我明早就回函州。”
康二說罷,不再等長嶽,一刻不停接著問:“謝大人怎麼樣了?沒有什麼事吧?”
長嶽沉默不語,等得康二心驚肉跳,他震驚得結巴:“不,不會吧,謝大人他……”
長嶽決心已定,未答康二,自言:“我去請秦娘子過來。”
康二停住了腳,捂住嘴,良久才道:“函州和渂州來回要一日,還能見到最後一面嗎?”
長嶽這才聽清他口中之語,皺起眉:“你在說什麼?”
康二緊忙閉嘴,看來是自己誤會,他猶豫道:“若是謝大人沒事,我要回去覆命,秦娘子怕是不會過來。”
直到見到謝清勻,康二才是說不出話。他甚至覺得腿軟,雖謝清勻和善,康二在謝府時還是有幾分畏意。
現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若金紙,哪有平日神采。
秦娘子……還是來看看吧。
東方既白,曦光斜照。
秦挽知看見康二吃驚,滿不贊同:“誰讓你連夜回來的?說了不用急,夜路——”
她止住聲,終於看到後面跟來的長嶽。
長嶽走到前方,神情
沉重,拱手:“秦娘子。”
第58章 她是為他而來
次日,日光煌煌,秦挽知乘馬車去往渂州。
車輪碾過官道,一側是滔滔黃河。
河道里浮冰起伏,順著漸融化的河道漂流撞擊,在日頭下折射寒光。
冰層底下似潛藏暗流,偶見漩渦捲起渾濁的泥沙。岸邊壘石則如獸齒,浪拍其上,浮冰撞碎。
馬車行進過程中,每隔數里便見戍衛如鐵釘般立在河岸。
風吹得指尖微涼,秦挽知挑起車簾的手輕輕落下,莫名心裡發緊,不敢再看多想。
長嶽簡述謝清勻病症,請她去渂州看望,秦挽知一時不言,看向康二。
單獨問與康二,康二猶記慘狀,詳實向秦挽知說盡,倒比長嶽所言還要嚴重些,大有謝清勻不知幾時睜不開眼就是最後一面的模樣。
緊趕慢趕至渂州,秦挽知思及病情可隱,出事許是瞞不住,問到謝清勻可有給京城傳信,長嶽據實告知:“不敢亂寫,一直等著大爺醒來。”
“大爺昏迷了三日,昨日下午才甦醒。醒來先問了黃河,後撐著心力口述,由我代筆寫家信,信寫完了他看了一遍,令我加急寄出去,便又睡下了。”
長嶽垂眼:“說是睡,與昏迷並無二般。”
秦挽知心裡一沉,只感到這次受傷不同尋常。
方入角門,徑直到謝清勻所居內室,裡面觀察體徵的陳太醫瞧見來人,心內大驚,旁人不識,他卻識得。
這和離的夫妻,京城似不相往來,怎麼還能同出現在這時此地。
陳太醫腹裡尋思一句,表面不顯山露水,他向秦挽知微點頭作禮。
秦挽知轉過屏風,目光落在榻上之人面容的剎那,唿吸驟然一滯。謝清勻毫無生氣地躺在床榻,臉上幾無血色。
饒是做過心理建設,仍覺難以置信,她問:“陳太醫,他是……什麼情況?”
“回……娘子,謝相性命暫時無虞,然腿部被堅冰劃傷,更兼寒氣入骨,到處尋醫便是希望能夠保全全肢。如今,我已施針開藥,還要細細觀察,佐以溫經通絡之方,這幾日若能撐過,肢體便可保全,若撐不過,為防感染危及生命,那就只能……”
言至於此,最後的話陳太醫沒有再說,何其殘忍,誰也不能想象會突生橫禍。
秦挽知身子晃了晃,撐著桌案穩住身形,心裡一陣慌悶。教她難以想象謝清勻斷肢後的樣子。
“不過,謝相意志超乎常人,今天醒過三回,清醒的日子想必會越來越多,只要清醒的時候愈多,生機便愈盛。”
秦挽知:“勞煩陳太醫。”
藥味瀰漫在空氣,秦挽知外出透氣,看到長嶽披著夜色回來,伸臂為她指引:“時候不早了,您想歇息可以去西苑,已備妥了廂房,懇請娘子…多留些時日。”
晚風微冷,吹得神智清明,秦挽知望著朦朧月色,輕聲問:“他具體怎麼傷的?”
長嶽眼底瞬間湧出痛色,不願回想,一瞬似又回到那日午後。
連日暖陽,天氣升溫,桃花汛眼見提前,謝清勻到新築的堤壩上督查,卻聞上游冰層開裂,碎冰順勢而下,極有可能沖毀一處尚未完全修繕完工的堤壩,堤壩後是幾片農田和幾間村舍。
謝清勻當即帶人趕往險處指揮搶固,排程沙袋木石時,被底下翻湧而出的尖銳冰稜劃傷腿部,掉進黃河濁流之中,幸虧謝清勻抓住岸邊突石,才免於碎冰齊襲,爭得生機。
秦挽知聽罷久久不語。
少時,穿過月洞門往廂房去的途中,她倏道:“有陳太醫,我留在這兒好似也沒什麼用處。”
長嶽急而脫口而出道:“有的。”
回得太快,他頓一下:“您留些時日吧,至少等大爺醒來,再做打算。”
夜半時分,劇痛撕開混沌,謝清勻自冷汗中驚醒,額間已然冒出細汗。
左腿麻木裡鑽出百蟻啃噬的癢意,已知自己病情,腿部再是麻木得想要抓撓,迷迷煳煳中他也極力剋制著。
憑藉月色,謝清勻看到守夜的長嶽,睡得格外沉。他思索,白日裡找不到人,不知去做什麼,但也沒有立時叫醒,明日再問不遲。
他雖睡不著,卻也不能擾別人睡意。
恍恍惚惚中,他想到秦挽知。不知道現今行到了哪裡,他照著輿圖想了許久,選定了函州,應當是秦挽知最有可能經過的州。但他這樣也來不及再去,更不知她是否早已越過三州,繼續北上。
或許,便是沒有這些事故,他也註定與她不能遇見。
思緒混亂,千奇百怪組成圖幅,又很快如煙雲消散。不知過了多久,腿部疼癢更甚,謝清勻指尖剛蜷起尚未動作,便被溫涼的掌心輕輕按住。
熟悉的聲音似從九霄縹緲之處飄來,顯得那般不切實際,她說:“不能抓。”
縱使虛幻,這一刻他卻只想抓住,謝清勻下意識反握住那纖細的手,睜開眼,頓時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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