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8頁
提前告知謝鶴言和謝靈徽要來,秦挽知準備了孩子們慣愛的瓜果點心。
乍然見到謝清勻,她如常相對,謝鶴言扎進了屋內,謝靈徽則興致沖沖去隔壁看屋子。
房屋乾淨,陳設舒適,謝清勻感激道:“四娘,多謝你願意幫忙。”
秦挽知對此沒說什麼,謝清勻似是不罷不休:“匣子裡的東西……你看了嗎?”
她的腦海中驀然浮現出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淨手帕。
“還記得嗎?”謝清勻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幾乎未經思索便要低聲回一句不記得了,謝清勻卻先一步道:“要是不記得了也沒關係,我可以講給你聽。”
第72章 匣盒畫像(後增一千字)……
謝清勻頓了下,添補了一句道:“如果……你願意的話。”
秦挽知未有遲疑,平聲說道:“不必了。”
也不知,是還記得不必再和她說,還是既是忘了不必再想起來。
謝清勻沒有再堅持,他只道了聲:“好。”
隨後接著:“靈徽買的花燈拿過來了,上次來得匆忙,沒有來得及帶來。”
說間,他讓長嶽去取,自個兒卻也跟了過去。長嶽一併將柺杖拿了下來,謝清勻拎著和謝靈徽的一樣的兔兒燈,轉身看見秦挽知的目光在柺杖上停留了幾息。
謝清勻緩聲道:“最近在鍛鍊行走。”
秦挽知微微點了點頭,眼前遞進了個沒有點燃的兔兒燈。
內裡空朦朦地透著青白的殼,流蘇在空中打著轉兒,他像是想到什麼:“過年時有放花燈嗎?”謝靈徽嚷著過年要一起放燈,終未成行。
自是沒有。
他的聲音輕而穩:“沒有也沒關係,為你放的那盞也已將心意抵達。”
他執燈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眼裡,重複著鄭重的祝願,“望你開心。”
飄動的流蘇蕩起微不可聞的風聲。秦挽知伸手接過花燈,指尖觸及微涼的竹柄,燈身輕輕晃動。
謝靈徽瞧不見人,出遠門就看見了爹孃,她買的兔兒燈在兩人手中傳遞,她思考了下,這是她爹爹的招數麼。
秦挽知看見了她,出聲喊她,謝靈徽只得從牆後出來,得知秦挽知喜歡她買的兔兒燈後,咧嘴笑了笑。
小院裡,謝鶴言正低聲為湯安講解課業,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攤開的書頁上灑下細碎的光斑。謝靈徽也湊了過去,挨著兩人坐下,她也是常被夫子稱讚聰慧的學生,安排下的課業時有獨特見解,完成得出色。此時便也聽著哥哥的講解,輕聲加入討論。
秦挽知立在廊下望著,清風拂過她的袖緣,都是懂事聽話的孩子,秦挽知很多次感慨,何其有幸,能有兩個這樣的孩子。
到了晚飯時分,康二和瓊琚悄悄掂量了一回。
如今隔壁院子已收拾出來,算是謝清勻的別居。既有了自己的去處,是否還要照舊留他在小院一同用飯。
秦挽知得知後沉吟須臾。倒是謝清勻自己過來相請,說是為答謝這兩日幫忙收拾院子,已在酒樓定了飯菜,不如就在小院裡一同用膳。
最終,飯食擺在桌上,幾人圍坐。謝清勻這頓飯便順理成章留了下來。
飯後,謝鶴言和謝靈徽都留在小院過夜,謝清勻再沒有理由待在這裡,只得起身回到了隔壁院子。
一牆之隔,那邊偶爾飄來笑語聲,輕輕巧巧越牆而過,落在這邊寂靜的庭院裡,襯得夜色愈發幽深。
長嶽看著有幾分悽慘滋味,怎眼下怎麼有種孤家寡人之感,這宅子買來時,何曾想過會是這般光景。
夜漸深了,簷下的燈火被風吹得撲閃了幾下,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
“鶴言。”秦挽知輕聲喚住正要回屋的兒子。
“你有心事?”
謝鶴言腳步微頓,轉身答道:“只是學業上遇著幾處難解的地方,並無大事,阿孃不必掛心。”
秦挽知停下話音。謝鶴言是個有主見的孩子,
既不願多說,她便不再追問,只微微頷首,溫聲道:“若遇著什麼難處,記得來找阿孃。”說罷,目送他的身影悄然沒入廂房的陰影之中。
回到屋內,秦挽知看到了謝清勻送來的第二個匣盒。
秦挽知過窗朝隔壁院落望了一眼。夜色已沉,那處燈火俱寂,想來是歇下了。她靜立片刻,方轉身開啟匣盒。
匣中靜靜躺著一枚香囊,款式素簡,面上繡著疏淡的四君子紋樣。
這是一個醒神香囊。
秦挽知並未立即拾起它。香囊旁,還壓著一張摺疊齊整的紙箋。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將紙箋展開,目光落下時,不由得微微一怔。
墨跡清雋有力,只寥寥寫著一行:“十一月,初至國子監。集英亭中,幸得手帕。”
那是她第一次去國子監的時候。彼時成親雖已近一月,她與謝清勻之間卻仍透著幾分生疏。
府中上下皆懸心於公爹的病體,直至過了半個多月,老人家氣色漸轉紅潤,籠罩多日的沉悶才似被風吹散了些許。
沉重的氛圍有所好轉,秦挽知不過想出府透口氣,尋的是半休日給謝清勻送衣的由頭,婆母王氏聽罷預設了行徑。只是秦挽知這次前去其實並沒有提前告知謝清勻。
她甚至不確定,他見到她會作何反應。
他見到她時,眼中雖有訝色,卻旋即溫然一笑,而後未有半分猶疑,便應允了她想常來國子監的請求。
秦挽知將紙箋依原樣摺好,放回匣中,並未再去碰那枚香囊,只輕輕合上了匣蓋。
翌日,謝清勻觀察她的神情,沒有等到她的言語,也作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臨走時,謝清勻掀開窗道了句:“鑰匙放在了四方桌上。”
他是沒有秦挽知小院的鑰匙的,謝靈徽和謝鶴言有一把,那不是他的。
秦挽知下意識要開口推卻,她拿著鑰匙做什麼。話還未及出口,他已鬆手放下簾子,馬車聲粼粼遠去,只留下屋內四方桌上那枚銅鑰,靜默地映著窗光。
而在鑰匙旁邊的,端正地擺放著第三個匣盒。
秦挽知開啟後,久久未動。
很輕的匣盒,只裝了兩張紙。一張是上一個關於香囊的紙條;另一張是幅墨筆細細勾勒的人物圖。
人都說燈下看美人。
暖黃的燭光籠在她身上,青絲柔軟地垂落肩側,她枕著手臂伏在書案邊睡著了,側顏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溫靜,一旁還攤著未讀完的書卷。
即便只是回想那一刻,他心口仍會泛起清晰的悸動。
那夜窗外北風撲打著窗紙,她陪他坐在慎思堂裡讀書。兩個話不多的人,安靜對坐著。滿室唯有書頁輕翻的窸窣、研墨的細響,以及筆尖掠過紙面的沙沙聲。
後來他不知怎麼,心神竟再難集中於字句之間。耳畔是她睡去後平和淺淡的唿吸聲,一聲一聲,像細羽拂過心尖。
謝清勻本不常作畫。少時雖學過,卻未至精通。可那一刻,提筆的衝動卻來得如此洶湧難抑。他才真正懂得何為書到用時方恨少。每一筆落下都想竭盡所學,只想將她此刻的模樣,妥帖地留下來。
“誒,大爺?怎麼回來了?”是康二驚訝的聲音。
秦挽知聞聲抬首,從窗戶望不見院門外的動靜。
到堂屋前的兩節臺階,他沒有心思慢慢上去,竟是拄著柺杖站了起來。
他憑藉柺杖的助力,步履比平日稍急,並不凌亂。竹杖點地的聲響由遠及近,很快,那道身影便出現在門前。
謝清勻在珠簾前停下。
“想了想,”他氣息微促,聲音低了下來,“這一個還是要親口告訴你。”
說完,他頓了兩息,才慢慢走了進去。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走進她的寢房,謝清勻的目光落在她手邊開啟的匣盒與那幅畫像上。
她已經看到了。
謝清勻的語氣有些低落:“你很久不去慎思堂了,就像你不再去國子監一樣。”
他翹首期盼的,落空後忍不住擔心的,回到家中等到的卻是書案上籤了字的和離書,以及半截紙上相約西亭的時間。
他以為他們還會有更多紅袖添香,攜手相伴的時刻。
那一刻只覺得,他被丟棄了。
“抱歉,是我愚笨。四娘,遇見你之前,我從未想過會喜歡上一個人。”
傷腿發力不及,他站的姿勢有些許古怪,卻又竭力維持著平常挺拔的站姿,想以嚴肅鄭重的態度來講述畫像的來歷。
在這之前,他原想徐徐為之,謝清勻喜歡這種唯屬於他們二人的感覺,匣盒裡每一份物品承載的回憶都是他與秦挽知共同造就,他也想要告訴她這些回憶之於他萬分寶貴。
他願意等待,不介意等待,也應該等待。
然而,當馬車漸漸駛離小院,一路顛簸之間,心底那些被刻意壓下的情緒,忽然如潮水般翻湧起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