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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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娘不知道她是誰,又為什麼忽然出現,而除了自己,似乎這室內沒有任何人發覺她的存在。
“君心如水千般流,妾心從來一命休。”
林三娘不知她是誰,卻鬼使神差地答了她。
阿姮眉頭一皺,什麼東西,卻聽林三娘又說道:“是我自己選了這條路,哪怕一眼望到頭,我也不能後悔了,何況,鳴郎曾經的確真心待我,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三娘!你還在等什麼!”
賀夫人毫無所覺,也沒聽清林三娘自己低聲唸叨些什麼,見她遲遲未將藥丸給賀鳴服下,便有些著急了。
林三娘將藥丸抵入賀鳴的唇,眼看要撬開齒關。
“謝澹雲。”
阿姮忽然冷聲喊道。
林三娘只覺得耳心一刺,她的手也頓住了,她茫然地對上阿姮的目光,只聽阿姮道:“你要重新做回林三娘嗎?就為了這個臭男人曾經的所謂真心?人類的心臟並不是都那麼好,他的這顆,偏偏是臭的,爛的,你為他揉藥的時候難道還沒看清嗎?他是那麼的髒,所以要這世間最髒的東西去救他的爛命,你將這顆藥喂他吃下去,從此,你就跟著他一塊兒爛下去好了……”
阿姮逼近她,好似耳語,卻冰冷極了:“反正,你從來不在乎你自己,不是嗎?”
林三娘瞳孔震顫,渾身像被陰寒裹附,她不住地顫抖起來,阿姮緩緩一笑,冰涼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說道:“只要他將這藥嚥下去,從此以後,你與他便能永永遠遠做一對好夫妻了……做他的妻子,做賀家的兒媳,做你爹孃的好女兒。”
永永遠遠。
林三娘彷彿被這四個字扼住了喉嚨,只要將這顆她千辛萬苦揉成的藥餵給鳴郎,從此,她還是他的妻子,是賀家的兒媳,是爹孃的好女兒,可是,可是……
林三娘忽然覺得自己心肺劇痛,那種痛,像是被利刃刺穿,捅出一個血窟窿,而握著那把利刃的,是她自己的手。
是她,殺了自己。
“謝澹雲!你還在猶豫什麼?”
阿姮冷聲說著,握住她的手腕往前,烏黑的藥丸抵開賀鳴的齒關,要往更裡處送去,林三娘卻勐然發出淒厲的尖叫:“不!不!”
她發了瘋似的掙開阿姮的手,那粒烏黑的藥丸像是燒紅的炭火,一把被她丟開去,她眼眶紅透,失控地嘶喊:“別逼我,阿姮姑娘!你別逼我!”
阿姮卻只站在床邊,望著她。
林三娘忽然靜下來。
她發現賀夫人,還有那些僕婢們都像是被定住了身,紋絲不動,她怔怔地垂下眼眸,緩緩抬手,撫摸自己的臉。
她發現,自己竟然聞不到那股惡臭了。
她想起來,自己似乎不是林三娘,不,她曾經是,她記得這間居室的陳設,記得那顆藥丸,也記起自己曾真的為丈夫賀鳴過往的真心,死前的懺悔而動搖,她心甘情願地為他揉藥,心甘情願地喂他服下。
然後,賀鳴果然撿回一條命,再然後,賀鳴忘記了他瀕死時拉住她手的聲聲懺悔,反而牢記他說他死後,盼她再遇良人,重託終身之時,她親口應下的那個“好”字。
那成了他心中刺,永永遠遠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從此往後,賀鳴再未與妖孽糾纏,卻流連紅粉之間,再不為她停留。
“三娘,老身好心賜藥,怎麼你卻如此狠心,竟然不肯救你夫君麼?”
一道粗啞的,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林三娘本能地抬頭,見槅門外,浮煙滿滿,那當中有一道模煳的身影,似乎衣衫襤褸,身形佝僂,林三娘搖頭,說道:“我是謝澹雲,不再是什麼林三娘了!”
她是謝澹雲。
門外,那朦朧的身影似乎在笑,笑聲低低的。
阿姮抬手,焦黑的木枝瞬息刺破茫茫煙霧,金芒紅雲灼燒一片,轟然擊碎那人影身上的一層幻象,老婦的皮囊變得乾癟,片片剝落,露出那紫衣郎的真容。
阿姮暗紅的雙眸盯住他,冷笑:“裝什麼?臭狐狸。”
風霧減淡,那紫衣郎冠帶金光凜凜,他那張蒼白而俊美的面容顯露出來,面上帶笑,眼尾因此而更加上揚:“阿姮姑娘,我說過,你我是同道中人,既然是同道中人,你想要什麼,我一清二楚,執根深種的人,魂魄是最美味的,你明明也很想要,又為何要費心將她們喚醒呢?”
此醒,非彼醒,如今他們仍身處於二女的夢中,但若不是阿姮施以手段,謝朝燕與謝澹雲也許會沉溺在那段前生記憶中,毫無知覺地被這狐妖一口一口吃掉魂魄。
若阿姮猜得不錯,檀郎此前在夢外引誘兩女割掉舌頭,是為了封住她們身上的靈竅,天生萬物,皆有靈竅,人類的靈竅在口舌,若封住此竅門,便可以掌控她們的整個夢境,哪怕她們在夢中有所察覺,又或者短暫清醒,割去了舌頭,她們也沒有辦法唿救,只能重新陷進夢中,被生生吃掉三魂七魄,悄無聲息地死去。
這樣死去的人,便和璇紅一樣,再也沒有來生了。
謝澹雲與謝朝燕本站在阿姮身邊,聽見檀郎的話,幾乎臉色同時一變,她們齊齊看向阿姮。
“檀公子,想不到,你竟然是……”
謝朝燕再度望向那槅門外的紫衣郎,還有些難以置信。
謝澹雲亦神色複雜。
阿姮勾了勾手指,萬木春懸於半空,對準檀郎胸口,頗有興致似的,慢悠悠問道:“人類的魂魄?好吃嗎?”
檀郎卻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你的目標竟然不是她們的魂魄?奇怪……你明明在跟我搶,不是嗎?”
“是啊。”
阿姮彎起眼睛。
檀郎垂眸,看向那萬木春,他眼底分明有忌憚之色,如此神物,他活了千載從未見過,但他可以感受得到它當中定然蘊藏萬般玄妙,而阿姮身負火種,若與她為敵,她再發起狠來,定然也夠難纏的,心中這樣思量,檀郎面上卻仍雲淡風輕,道:“神物對我們而言,有時並不是什麼好東西,譬如阿姮姑娘你這件神兵,你妖邪之身註定得不到它所有的力量,甚至,它還會反噬你,天上的神高高在上,他們用的東西,怎麼可能會真的屬於你呢?它就是再厲害的神兵,在你手上,只會越來越平庸。”
“少賣弄。”
阿姮雙手抱臂,說道。
不必這檀郎說,阿姮自己也清楚,她此前在陰司大鬧極幽府,那原先的極幽府判官自然不是她的對手,她鬧一個極幽府自然鬧得,但若要將整個陰司鬧得天翻地覆,她絕沒有那樣的本事,那閻王老兒心又大,到最後也沒追究她弄塌整個極幽府的事。
阿姮想到這裡,不禁懷疑起那日閻王殿上,她與霖娘隨孟婆往奈何橋去,也不知小神仙和那閻王到底說了些什麼,以至於閻王竟然肯放她離開陰司。
“阿姮姑娘,程仙長不在。”
阿姮正走神,卻聽檀郎又說道:“若不是我,你又如何能進得來她們二位的夢中呢?”
阿姮立即明白過來,她迎上檀郎那雙眼睛:“原來,之前我與小神仙在這謝朝燕的夢中見到的你,其實並不是虛假的幻象。”
從那個時候起,檀郎便已在針對謝氏姐妹而精心佈下獵網。
他比阿姮,要更早發現謝氏姐妹的執念所在。
檀郎眸光溫潤:“阿姮姑娘,你我本是一道,身上……又都有一樣的東西,不如我們說好,謝氏姐妹,我們一人一個,從此你我聯手,屆時你便會明白,人類的魂魄才是全天下最美味的東西,只要吃更多魂魄,你就能煉化更多的力量,你又何必再強留這神兵在手中呢?你與它並不相配,它終會封印自身,變成……”
檀郎本想說“廢銅爛鐵”,但注視著那一截纖細焦枯的木枝,他頓了一下,改了口:“焦炭。”
“你要與我聯手?”
阿姮看著他那雙清澈漂亮的眼睛,那之中彷彿蘊藏無盡的誘引,她扯唇:“可我怎麼覺得你看我的目光……是獵物呢?”
她輕聲笑起來:“真是好巧啊。”
萬木春頃刻落到她手中,她身軀頓時化為紅霧,裹附著萬木春迅若閃電般襲去:“臭狐狸,誰和你一道?看我不剝下你的皮毛來!”
強風迎面襲來,檀郎立即側身避開萬木春的枝尖,紅霧纏裹著縷縷閃電般的金芒擦著他衣襟而過。
檀郎不知進入過多少人的夢境,他此時簡直行動自如,甚至頃刻操縱起漫天的苦雨化為細密而尖利的水刺,雙袖一捲,萬頃水刺撲向紅霧。
四散的紅霧收攏成更加濃暗的顏色,凝出阿姮的身形,她手中萬木春一揚,紅雲烈焰閃爍金電噼開無數雨箭,道道鋒利的水氣擦她身而過,擊碎整間屋舍,頓時梁倒頂塌,賀夫人與奴僕們定格的身影壓散在斷壁殘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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