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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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郎的身影消失,阿姮只聽陣陣狐嗥不止,四方皆有,一時間令她難以辨別方向,漆黑的夜色底下,阿姮的目光緩緩移向四周,一絲冰涼的雨滴輕劃她耳邊,陰風若縷,阿姮勐然轉向右側,萬木春的枝尖驟然抵上雪亮的劍身,鏘然一聲響,金電飛濺,滋滋作響。
檀郎手持那利劍,與阿姮相峙,嘆息道:“阿姮姑娘敬酒不吃,是要吃罰酒了……”
此時夢外,黃安等一眾檀園奴僕全都本相畢露,一張張人臉變得狐化,化成狐狸的五官,長出狐狸的絨毛,身上雖仍穿著衣裳,衣襬底下,卻探出來一根根狐狸尾巴,他們齜起尖牙,撲向室中那些僅存的男女客人們。
男男女女們爆發出尖銳的叫喊,死傷甚重。
霖娘操控流水將那些狐狸們打得皮毛溼透,如此不知幾個來回,狐困人也乏,但那穿著黃安衣裝的雜毛狐狸仰頭狐嗥一陣,所有狐狸頓時又重振旗鼓,乾脆都奔著霖娘去,將她圍攻其中。
“我說這園子裡怎麼那麼多的山洞,原來根本不是什麼野貓鑽的地方,而是狐狸洞!”積玉仍苦苦支撐著陣法,喘著氣回頭看見數只狐狸一齊騰躍撲咬霖娘,霖娘化水為刃,迎噼而去,那隻雜毛狐狸卻悄無聲息地躍到她身後,朝她後頸撲去,積玉神色一凜,忙喊道,“趙姑娘小心背後!”
正是此時,籠罩整個檀園的雷電陣法忽然卸去了壓力,積玉雙手一瞬脫力,他下意識地仰頭,只見滾滾濃煙融成一縷,飛向屋舍之中去。
一柄拂塵自雲中飛來,雪白的鬚毛飛漲,捲去那雜毛狐狸身軀,將它扔開去,接著千萬根細若髮絲的鬚毛瞬間穿透所有狐狸的身體,頓時鮮血飛濺,狐嗥哀慘。
“無知孽畜,死不足惜。”
雲中,這道肅冷的聲音傳來。
霖娘與積玉同時望去,只見雲中一道身影,積玉大喜:“師父!”
積玉知覺凜風迎面襲來,接著雲端深處那白衣少年率先飛身躍來,他一揚袖,滿地銀光凜凜的水澤頓時飛入他袖中,他幾乎絲毫沒有停留,迅速往屋舍中去,那渾濁的濃煙還沒有徹底融入赤金香爐,他手掌在腰間銀亮的法繩上一抹,頓時鮮血乍湧,袖中飛出一張丹莖符紙,他的身影驟然化為輕煙,鑽入謝氏女的眉心。
“小師叔!”
積玉飛奔入室,卻見方才的雷電陣法竟然依託那赤金香爐又整個鋪開,籠罩在謝氏兩女上方。
“好一個邪陣!”
聽見這樣一道聲音,積玉回過頭,見陽鈞手握拂塵,快步走來,他立即迎上去:“師父,這可怎麼辦才好?”
積玉此時方才反應過來,頓時有些羞愧:“我才明白過來,那狐妖通曉五行之術,想殺什麼人不能?卻偏偏費心弄出這邪陣來,他不是要與我鬥法,因為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是要這些人的命來餵養此邪陣,好在您與小師叔趕來之前,藉此陣困住謝家兩位小姐……只是,我不明白,為了謝家兩位小姐的魂魄,他竟下此血本?”
又是斷去三尾,又是造此邪陣。
天地之間,有清氣,亦有濁氣,那狐妖精心編造此邪陣,便是借盡四方濁氣,造出一個風雨不透,刀槍不穿的結界。
“他哪裡只是為了食人魂魄。”
陽鈞掐指一算,神色凝重起來,謝氏姐妹眉心黑焰閃動,分明是火種的痕跡,還是兩枚火種,他沉聲道:“他的根本目的,在於那位阿姮姑娘。”
“什麼?!”霖娘快步跑過來,她連忙低頭對陽鈞作揖,聲音焦急,“殿師,請您千萬要救救阿姮!她方才為了救我,已經被槅門上的藥籙所傷……”
“既如此,勞煩小友你來與積玉一道,助我儘快破陣。”
陽鈞神色肅正,手中拂塵一揚,對她說道。
赤金香爐中焰光灼灼,濃暗的煙氣籠罩之下,淡色的帳子被狂風亂卷,倒在床上的兩名女子口染鮮血,眉心皆緊緊擰起。
夢中大雨更盛,化為重重雨箭鋪天蓋地奔向阿姮,阿姮周身紅雲烈焰散開,摧折千萬雨箭,她回過頭,見那兩女立在殘垣之上,神色哀傷地盯著檀郎。
阿姮氣得不輕:“快收起你們那點心緒,你們當他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可他卻從頭至尾都在謀算你們的性命,你們再為他神傷,是想讓這裡的雨淹死我,好讓他得逞嗎?”
半空中,檀郎紫色的衣襬被風吹得飛揚,他輕聲笑起來:“阿姮姑娘,你不是人類,自然不懂得什麼是滿腔歡喜,一朝落空的痛苦,她們上輩子執根深種,此生若不達目的,只會更痛苦。”
“你至少得算個男人,才有資格讓她們痛苦,”阿姮回過頭,火氣十分的大,語氣輕蔑,“可你不就是隻畜生?”
檀郎的笑容一滯,他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來,雙袖翻卷,積雨成刺,濃黑的焰火在他指尖熊熊燃燒,勐然雨箭齊發,黑焰滾滾傾軋而下,頓時電閃雷鳴,轟隆巨響。
、
阿姮身化紅霧,迎雷雨而去,鑽入濃黑的氣流中,卻遍尋不見檀郎的身影,一縷微弱的風從身後吹來,阿姮敏銳地轉過臉,腰身卻在此時忽然被什麼東西纏住,她低頭只見一片銀光凜冽,隨後她整個人被拉拽開去,黑色的流焰擦她身側而過,在天邊鋪開一片深邃的影。
冰冷的水流彷彿自雲端天降,若白練般迅速蜿蜒流轉阿姮整個身軀,那種沁人的冷意頃刻緩解她胸口因火種相互影響而產生的過分燥熱,阿姮後知後覺垂下眼簾,發覺自己原本半透明的身軀此時已然肌骨豐盈,儼然一副人類的血肉皮囊。
這是她的殼子……
阿姮一下抬起臉,對上少年那雙清冷剔透的眼,她瞬間露出笑容:“小神仙,你真是太慢了。”
“路上遇到點麻煩。”
程淨竹將環在她腰間的法繩收回。
“這畜生東西可真是狡猾。”
阿姮不必追問,想也知道定然是這狐妖早有籌謀,為防著程淨竹與藥王殿殿師有所察覺半途趕回,在路上設定了不少阻礙。
她說著,眼風掃到雲端流焰微閃,她立即飛身鑽入黑雲之中,萬木春枝尖掃向那處,頓時一柄利劍從中顯露,劍鋒一側,以摧折之力誓要削下枝尖,然而焦枝看似易斷,與其劍氣相擦,卻迸發金石之音,金芒如熾。
那利劍頓時回收,眼看要隱沒黑雲之中,此時銀亮的法繩刺破雲霧,鏘然一聲響,阿姮回頭,見程淨竹飛身掠來。
“程仙長,檀某早就想問你了。”
黑色的雲團減淡,顯露出其中那紫衣郎的真容,他手中之劍被法繩纏住,而他臉上仍然帶笑:“你這等上清紫霄宮的修行之人,為何會帶一個妖邪在身邊?難道,是為了她身上的東西?”
檀郎說著,目光卻緩緩落到阿姮身上:“你們人類總覺得我們狐狸天生狡詐,可事實上,這個世上最狡詐的是你們,你們的詩書是為了教化,你們的兵戈,是為了爭奪國土,你們總是為了各種各樣的慾望而自相殘殺,卻不許我們妖遵從天性,追逐本能,你們明明也向往強大的力量,卻總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給我們以惡名,倒還真有些相信你們這些道德教化的妖,他們都是舉世無匹的蠢物,竟真信了你們這套仁義禮智信。”
阿姮聽得雲裡霧裡,卻仍品出一點挑撥的誘引,她對上檀郎那雙眼,在那副人的五官之中,他那雙眼睛最像他的本相狐狸,笑道:“舉世無匹的蠢物?你是說你自己麼?”
阿姮說著,看向身邊的程淨竹,語氣輕緩極了:“我的殼子都是他為我造的,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沒有什麼東西,他自然一清二楚……”
她以那樣親密無間的口吻,話音才落的瞬間她身化紅霧,頃刻逼近檀郎,萬木春與檀郎劍鋒相接,四方雷電巨響。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狐妖最厲害的本事當屬誘引,他可以誘得謝氏兩女為他傾心,也極擅在言辭之間挑動對方敏感的神經,但他卻漏算了阿姮在程淨竹面前根本就是毫無隱瞞,到不是她真那麼相信程淨竹相信到不願欺瞞分毫,而是她稍顯拙劣的欺瞞根本毫無作用,因為程淨竹是那麼擅長洞察人心。
檀郎一面應對阿姮鋒利的招式,一面躲避不斷向他襲來的銀尾法繩,竟然也算遊刃有餘,他在濃暗的煙雨裡窺見阿姮逐漸發抖的手,檀郎輕笑一聲,隨後一雙狐狸眸露出陰冷的神色,漫天苦雨凝成雨箭,他側身避開程淨竹的法繩,身形迅若閃電,劍鋒朝阿姮勐壓而去。
阿姮似乎一驚,立即有回退地上之意,檀郎勢無可擋地俯身追去,劍鋒劃破重重黑雲往下,他卻在雨霧之中,看清下墜的阿姮臉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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