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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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郎神情一凝,卻已來不及,他仰頭,只見一張白符瞬息燒成一片熾盛金光,他雙目短暫模煳的剎那,金光如網落下來,立即緊緊裹覆住他整個身軀,同時,銀尾法繩飛來纏住他的腰身。
利刃刺破血肉,發出悶響。
檀郎嵴背僵住他緩緩看向下方凝在半空的少女,她衫裙雪白,露出來裡面一截紅得像血的衣襟,她手中所持的焦枝,枝尖深深扎入他的腹中,他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頰邊。
她那雙眼睛笑盈盈的。
檀郎頓時抬手,劍鋒指去,卻覺腰間法繩上的銀麟片片張開,每一寸鋒利的稜角都刺入他的皮肉。
檀郎眼角猩紅,回過頭去,不遠處那少年旋身雲上,衣襬獵獵,他們分明沒有任何時機彼此暗語,這阿姮卻故露破綻,令他追出遮身的濃雲,再是這程淨竹設金光網,檀郎向來溫潤的神情變得陰沉無比,雖仍人面,卻是非人的神情,他張口說道:“想不到你們一人一妖,竟然如此默契,可你們不會以為我只有著點本事吧?”
檀郎笑起來,獵獵翻飛的紫色衣襬之下,顯露出六條蓬鬆狐尾,尾巴尖兒是灰白的顏色,在他身後搖搖晃晃,霧氣將他整個人籠罩,很快化出赤狐本相,掙脫法繩的束縛,天上黑雲湧動,雷電如織,在空中流轉著,不知疲倦地墜落。
聚四方濁氣而成的邪陣已完全外化為檀郎的意志,只要他想,雷電就不會停歇地噼向阿姮與程淨竹,即便他們已經足夠靈活地躲避,卻還是被密佈的雷電擊中,頓時,冷雨也趁勢侵襲而來,化為萬千鋒利之箭。
阿姮手中萬木春噼開萬頃雨箭,翻湧的烈焰伴隨她化霧而上,與此同時,程淨竹的銀尾法繩與她幾乎並進,翻覆雲雨。
檀郎的影子卻輕飄飄躲過,閃身不見,阿姮雙眸越發冰冷,她周身散出更為熾烈的紅雲,奔向四方灼燒黑氣,程淨竹見她雙手緊攥著萬木春,筋骨無比緊繃,而萬木春焦黑的枝尖金芒暗淡,他神情一凜,立即道:“阿姮姑娘,哪怕萬木春認你,你以妖邪之身佔有它的力量始終有限,你若強行催動它,只會讓你反噬更重,快丟開它。”
“我不……”阿姮緊咬齒關,聽到雲中狐嗥,她不必看,也感覺得到自己的殼子又破了,都是那些雷電,那些雨箭害的,她暗紅的雙眼凝視著濃雲深處,飛浮的紅霧似乎帶給她一些微末的感知,她神光一動,身化紅霧,湧向南面黑雲之中。
程淨竹見此,立即揮出法繩。
法繩若靈蛇般隨阿姮鑽入那團雲霧深處去,程淨竹袖中飛出無數白符,同時燃燒化為流火成一金陣,分為五個陣眼。
忽然尖銳的狐嗥傳來,程淨竹舉目望去,只見那團濃黑的雲竟被烈焰紅雲灼透,其中金電熠熠,法繩飛回他手中,而阿姮的身影顯露,一樣東西自她沾血的枝尖墜下,落去地上,謝澹雲與謝朝燕二人瑟縮在殘垣之間,忽見那物落來眼前,竟然是一條狐狸尾巴,筋骨血肉斷處,殷紅的血液滲出。
狐嗥聲聲,更加尖利。
任誰也聽得出其中的憤怒。
阿姮雙手抖得不像話,萬木春似乎有要掙開她手的意思,可她卻仍舊緊緊地攥著,正是此時,狐嗥忽止,阿姮往地上看去,那狐妖又化出了人形,五條尾巴沾著濡溼的血跡,而他的臉色是一種非人的蒼白,他那雙狐狸似的眼好似含情,清透的眼珠凝視著謝澹雲與謝朝燕。
頓時,兩個女子原本惶然的眸中眼白被黑色漲滿,她們的神情開始變得恍惚,怔怔地望向那檀郎。
不過頃刻,檀郎竟然化成兩道身影,他身上紫衣不再,卻是一身鮮豔紅袍,兩個檀郎金冠玉帶,眉目含笑地與她們對視。
“他想吃了她們的魂魄,補足氣力接續斷尾。”
程淨竹擰眉說道。
阿姮臉色一沉,她再看謝澹雲與謝朝燕,她們竟然也化出來一身紅妝,頭戴金鳳冠,鬢髮若雲,娥眉秀曼,各有各的嬌豔欲滴。
陰雨暝晦,風霧清寒,她們原本呆滯的雙眸幾乎同時變得光盈,阿姮飛身下去,抬手卻穿透她二人的身軀。
“沒用的,她們的心念早被這狐妖動搖,如今又被其割舌封了靈竅,只要他想勾動她們的執念,她們眼中便只有他,而不再看得見你我,你自然就觸碰不到她。”
程淨竹說著,法繩穿雲過雨,刺破那檀郎身形,但他身若濃雲,根本毫無撼動,顯然,這並不是他的真身,但即便不是真身,也可以引得謝氏二女為他飛蛾赴火。
程淨竹並起雙指,默唸咒語,上方的金光法陣頓時轉動起來,全力抵擋來勢洶洶的雷電冷雨。
“喂,你們兩個快醒醒!”
阿姮快步上前,喊道。
但謝朝燕與謝澹雲毫無反應,身穿紅衣的兩個檀郎對她們笑著,幾乎同時張口說道:“我是你們心中最喜歡的模樣,對嗎?”
他的聲音溫柔極了。
兩女漆黑的眸彷彿痴迷,若羞怯般,她們輕輕地點頭。
阿姮轉過臉,看到那兩個檀郎他們明明是同一副五官,但氣韻卻又有所不同,但這都不是檀郎真實的模樣,阿姮覺得他們更像是謝澹雲與謝朝燕基於檀郎這個人而對他產生的所有想象。
這兩個氣韻不一的檀郎,是謝澹雲與謝朝燕在心中精心為自己雕琢的良配。
他相貌好,文采好,為人耿介。
也許落拓,也許沉穩,他們會懂得她的心思,會理解她們的作為,會永永遠遠彼此珍重,恩愛不疑。
“澹雲,我絕不負你。”
“朝燕,我絕不負你。”
兩個檀郎吐露出深情的愛語,他們向她們伸出手,用那樣柔情滿溢的目光凝視她們,期盼她們。
謝澹雲與謝朝燕毫不遲疑地奔向他們,那樣歡欣,那樣迫不及待。
阿姮眼見她們抓住兩個檀郎的手,她手中萬木春飛出去,那兩個檀郎卻頃刻化為濃煙,將謝氏兩女淹沒。
詭異的狐嗥響起。
阿姮身化紅霧,隨萬木春一同捲入那濃煙之中,她忽然聽到檀郎陰冷的笑聲,濃煙捲起強風,夢境中的一切都在被擠壓扭曲,她還沒看清謝澹雲與謝朝燕,便覺手腳被風纏住,萬木春落地插入泥土之中,隨後萬頃雷電傾軋而來——
阿姮下意識閉起眼,忽然間,她落入一個懷抱,只電閃雷鳴在耳邊炸響,冰涼的珠玉壓在她的臉頰,她睜開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寶珠,雪白的衣襟。
阿姮怔怔地望著他後背,雷電如刺,濁氣翻湧,她嗅到濃重的血氣,那麼的芳香,引得她喉嚨乾澀極了,她緩緩地摸向他後背,摸到一手的鮮血,但她卻遲遲沒有將血舔掉。
他將她抱得很緊,緊到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這具溫熱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此時,她聽到檀郎笑道:“程淨竹,憑你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我承認你實在有些天資,所以才真心請你嚐嚐這四方濁氣的味道,如何啊?它們侵入你的傷口,是否正與你體內的清氣相互纏鬥?要不了多久,你的金身也就破了……到時,你只有死路一條。”
“小神仙……”
阿姮張口才喚一聲,卻覺他忽然側了側臉,他的唇幾乎貼在她的耳邊,她感受到他灼熱的唿吸,與此同時,他的聲音很輕地落入她的耳廓:“再撐一會兒,做得到嗎?”
他的血液順著她的指縫流淌而下,阿姮眼睫動了一下。
“做得到。”
她說。
程淨竹忽然一把推開她,向這龍捲風中上方掠去,他袖中白符飛出,化為流火,短暫點映謝氏兩女眼眸。
他默唸咒語,金陣飛速轉動,極力與雷電陣法相抗,阿姮迅速去到謝氏兩女身邊,掌翻紅雲烈焰,將她們護在身後。
“謝澹雲!男人到底有什麼好?”
阿姮一面抵禦雷電,一面冷聲喊道:“你們上一世明明已經吃過虧了,卻還以為你們只要這輩子精心挑選一個男人就能成就一段良緣?”
“姻緣對你們來說真是那麼重要的東西麼?你們不還是把自己的命運交託在別人身上?不還是甘為附庸?”
阿姮的手背被雷電擊破一條口子,她此時又感受到了痛,很痛,她深吸一口氣:“你們若真那麼看重所謂的姻緣,那就更應該好好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你們以為的郎君,實則是個有毛有尾的畜生!”
謝澹雲漆黑的眸子似乎凝滯了一瞬。
“若真被他得了逞,”阿姮想起陰司之中,璇紅神魂消散的模樣,再看兩女,她說道,“你們的執念非但得不到解脫,從此以後,你們就不存在了,若你們的執念真的有那麼的深,會甘心就這樣被狐妖欺騙,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三魂七魄嗎?你們……想永遠的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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