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3頁
“我……”
謝澹雲嘴唇顫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來,她神情是那麼的痛苦,眼中淚意湧出,竟然沖淡了覆蓋眼白的黑色。
她似乎恢復了神志,看向身邊的謝朝燕,不由喊道:“朝燕,朝燕!”
謝朝燕卻毫無反應。
很顯然,她的神志並不如謝澹雲堅固,所以完完全全被那狐妖懾住了心魄。
正是此時,程淨竹睜開雙眼,上空與雷電陣法相互抵抗的金陣五個陣眼金粉飛浮,顯現出不同草木的形狀,栩栩如生。
檀郎原本無蹤的影被金粉描摹出形,程淨竹抬眸看去,掌心銀尾法繩掠出,那檀郎迅速閃開,難掩吃驚:“五行之術?不可能,你這根本不是五行之載體!”
“草木藥性不一,在醫理之中亦有五行之分。”
程淨竹白衣染血,神情冷冽:“此為藥王殿五行藥法。”
檀郎深諳五行之術,卻根本沒有聽說過這等藥理上的五行之說,但此時,他卻真切領受到了這五行藥法的厲害,他竟然藏無可藏。
“朝燕!快醒醒!”
謝澹雲仍在試圖喚醒謝朝燕。
銀尾法繩追逐著檀郎不放,一舉刺入他一隻眼睛,檀郎面目扭曲起來,露出尖嘴的狐狸相,絨毛頓生,張口是尖利的狐嗥。
“找死!找死!”檀郎的聲音伴隨狐嗥響徹整片夢境,他發了狂地催動雷法,程淨竹手背筋骨緊繃,竭力支撐著金陣。
他感受到濁氣鑽入他的身軀,叫囂著,在他的四肢百骸肆虐,渾身的筋骨劇痛無比,此時,金陣發出碎裂的聲音。
阿姮抬頭,望見金陣之間的裂痕。
她奔上前去,抬手召來萬木春,用盡全力握緊它,催動它,紅雲烈焰裹纏萬木春散出的金電奔湧而去,封住那金陣的裂痕。
金陣抵擋住了大部分的雷電,檀郎身上散出的灼灼黑氣在金陣的上面燃燒著,很快,金陣又裂開數道裂痕。
“這似乎是你們最後的招數了。”
檀郎鬆開那隻血肉模煳的眼,他說著,手指一勾,雷電纏裹在濃黑的氣流裡,令金陣生出更多裂痕,陣外瀟瀟苦雨化為密佈的雨箭,無數尖銳的稜角指向陣中的阿姮與程淨竹。
檀郎始終陰冷地注視著他們。
清脆的碎裂聲炸響,金陣破開了個窟窿,檀郎勐然鑽入陣中,萬千雨箭隨之而來,卻忽然凝滯了。
、
檀郎一頓,接著,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那謝澹雲。
阿姮也在看謝澹雲。
“這是我的夢境……”謝澹雲忽然明白過來,“這雨,這風,甚至是雷電,都是因我而起。”
她看了一眼始終擋在她身前的阿姮,轉而對上檀郎的目光,那雙眼睛一隻血肉模煳,另一隻也不像她印象裡那麼柔情,她的神情變得異常堅定:“所以,它們……本應該是我的力量。”
電光火石之間,雷電不動,風也稍停,連密佈於雲的重重箭雨,也轉向檀郎而去。
檀郎立即抬袖,箭雨頓時化為軟弱的雨水攏入他袖中,他哈哈一笑:“是你的又如何?你一個凡人而已,哪怕利器在手,也力量微末,只能……為我所用!”
原本停住的風,靜止的雷電,又都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阿姮與程淨竹竭力抵擋,謝澹雲則努力地操控著這些本是因她的情緒所外化的東西,忽然間,有一隻手拉住她,謝澹雲一怔,轉過臉,對上謝朝燕清明的雙眼。
風止,雷靜,雨霧凝住。
“這也是我的夢境。”
謝朝燕緊緊握著謝澹雲的手,仰起臉,看向半空中的檀郎,她的目光痛苦,頓時風雨雷電,傾軋向他。
檀郎冷嗤一聲,黑色的氣流如流墨淌下來,抵禦著那些不痛不癢的東西,黑色的流火終於使金陣完全碎裂。
金芒碎屑四散。
檀郎劍指程淨竹,卻忽然分出五道影子,衝向謝氏兩女,阿姮迎上去的剎那,卻被黑色的流火擊中,正是此時,謝朝燕勐然推開謝澹雲,她肩膀被一隻影子抓住,謝澹雲立即攥住她的手:“朝燕!”
影子分明狐狸相,張開嘴,尖利的牙齒勐然咬住謝朝燕的肩,謝朝燕尖叫起來:“啊啊啊!”
程淨竹回頭見此,法繩揮出,檀郎本體閃躲之際,法繩迅速回道程淨竹手中,他飛身躍去謝澹雲與謝朝燕面前。
阿姮的萬木春與他的法繩同時擊碎那道影子。
謝朝燕被謝澹雲抱在懷中,她捂著肩膀,神思混沌,身體也變得有些透明。
“朝燕……”
謝澹雲顫聲喊道。
謝朝燕勉強聽清,抬眸望向她,說:“對不起,澹雲姐姐,我不該什麼都跟你爭,爭來爭去,其實,其實都沒什麼意思……”
話音落,謝朝燕閉起眼睛。
謝澹雲眼中含淚,抬頭見阿姮與程淨竹仍在與那狐妖纏鬥,她看向檀郎的目光沒有分毫依戀:“你瞧不起我們,用盡你的誘引之術,欺騙我們,利用我們,將我們的苦難當作一個笑話,你這種妖孽,如何真能懂得人類的情呢?”
她忽然笑出了聲。
阿姮回頭,她看見謝澹雲臉上燦爛的笑容,她笑著笑著,淚又淌下來:“阿姮姑娘,你說得對,我明明前生已經受盡了苦楚,今生卻還要甘為附庸,我為什麼要這樣呢?”
風雨唿嘯,雷電轟鳴。
謝澹雲滿臉是淚,注視著那空中的檀郎。
雷電纏裹,箭雨密密,剎那湧向他,糾纏他的身軀,穿透他的四肢。
檀郎渾身是血,面目猙獰,全無人相,他袖中黑雲湧動,焰光閃爍,他攪動天地,以傾覆之勢,震盪四野。
幾人都被震出去,摔落在地上。
程淨竹吐出血來。
阿姮望著他:“小神仙……”
那檀郎神情變得興奮起來,正要俯身下去,卻忽然身軀一僵。
他感受到腹中有股洶湧的清氣,那清氣攪亂了他的肺腑,擠壓著他的心臟,他雙目變得赤紅,勐然對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他忽然喊道:“那符水……是那符水對不對?我明明服用過玄寧觀的寶丹!任何佛道用物都不能傷及我身!”
“原來這便是你可以隱藏妖氣的緣由。”
程淨竹抹去唇邊的血:“玄寧觀的寶丹或許對尋常廟觀有些用處,但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根本乃是藥,尋常人飲下那符水,自然不會有任何問題,而你妖邪之軀,七七四十九天之內,是絕無法克化它的,而五行藥法,正是催動它發作的法門。”
檀郎怒不可遏,胸中火種烈焰滾滾,他耳邊響起許多尖刻的聲音,湧動的黑雲包裹他的身軀,想要操控他被腹中符水所僵化的四肢,濃雲裡,破碎的金陣碎片驟然穿透他的腹部,阿姮飛身前去,紅雲烈焰如傾,伴隨陣陣雨箭,萬木春的枝尖刺中檀郎胸口,無數雨箭穿刺他的血肉。
“破!”
與此同時,這樣一道肅冷的聲音彷彿穿透夢境而來。
檀郎的濃雲陣法頓時被擊碎。
黑雲逐漸彌散,殘垣消失,四周變成了一片虛無之地,四周有淡淡的光線,好似清晨的日光。
阿姮收回萬木春,檀郎的身軀下墜,落在地上,僅剩的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他卻已然沒有了聲息,很快,他的身軀消散成煙,散去了。
僅剩一顆湧動黑氣的火種。
阿姮才看到那火種,便見程淨竹抬手施咒,金光如縷包裹火種,落入他手心之中。
謝澹雲喘著氣,連忙轉身,謝朝燕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她心頭一緊:“……朝燕?”
這片她的天地,再也沒有風雨了。
四周風霧淡淡,阿姮周身的紅霧隨她步履而動,她走到程淨竹面前,發現他閉上眼睛,似乎昏迷了過去。
他幾乎渾身浴血,連向來嚴整乾淨的衣襟也凌亂得不像話,阿姮跪坐在他面前,盯著他。
“阿姮!”
她忽然聽到霖孃的聲音。
“小師叔!小師叔你們快出來啊!”這是積玉的聲音。
阿姮緩緩地回頭,向後望去。
這片虛無之地忽然隱去,她眨了一下眼,眼睫上有殷紅的血珠滴下來,那味道很難聞,是狐妖的。
她眼前是檀園中的這間屋舍。
她跪坐在地上,而程淨竹躺在她身邊。
“小師叔!”
積玉喊道。
床上謝澹雲眼皮動了動,她清醒過來,張口卻覺劇痛,滿口血湧,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了舌頭!
她勐地看向床上的謝朝燕,謝朝燕仍然緊閉雙眼,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謝澹雲去推她,她也沒有絲毫反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