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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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玉,快,找個乾淨的地方,給淨竹用藥。”
陽鈞說道。
積玉連忙背起程淨竹,阿姮還坐在地上,霖娘怎麼喊她她都不應,她的目光追隨積玉出門,望見程淨竹傷口滿布的後背,她忽然一下站起來,追出去。
陽鈞看了阿姮一眼,隨後上前去探謝澹雲的脈門,隨後,他嘆了口氣,道:“這位姑娘魂魄有損,已經死了。”
魂魄……有損?
謝澹雲忽然想起那狐妖影子咬住謝朝燕肩膀的那一口,她頓時淚湧,卻有口難言,只能無助地望著陽鈞。
“雖魂魄有損,但還不至於魂消魄散,她如今已往陰司中去,只要再投胎轉世,魂魄是可以借新的血肉來補全的。”
陽鈞說著,遞給她一枚丹藥:“你吃了這個,口裡就不會再流血了。”
積玉很快找到一間乾淨屋子,將程淨竹一身衣衫換了,又給他上藥包扎,喂下一枚金丹,做完這些,他便轉身又出去找草藥了。
霖娘跟著積玉一塊兒去了。
如今正是深夜,廊廡上燈火零星,阿姮走到屋中,到床前,她看了看程淨竹,他的臉色很蒼白,唇上也沒有血色。
燈燭之下,濃而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他身上穿著乾淨的衣袍,積玉似乎因為著急而並沒有給他綁好衣帶,阿姮伸出手指,輕輕勾開他的衣襟,她緩緩俯身,耳朵貼在他的胸膛。
也許是因為在發熱,他的體溫有些滾燙,阿姮聽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沉穩跳動的聲音,這是她喜歡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她也很喜歡。
她抬起頭,手掌落在他的身上,滾燙的溫度透過他的皮膚傳來她的掌心。
她確信,他的金身破了。
阿姮的五指漸漸屈起,冰涼的指甲輕輕擦著他的皮膚,此刻,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抓破他的胸膛,取出那顆她心愛已久的心臟,放進自己的殼子裡。
這是她最想要的東西。
她每天都在想著要怎麼得到它。
胸口的火種翻湧,許多的聲音在催促她,她俯身,手卻忽然頓住,她暗紅的雙眼不自禁地凝視他的臉。
那麼漂亮的眉眼,睡著了的時候,這張臉看著似乎也沒那麼冰冷了。
她離他這樣近,指尖都染上了他的體溫。
就像,那個懷抱。
他緊緊擁抱她,在她耳邊說再撐一會兒,問她做不做得到。
她當然做得到,還做得很好。
阿姮屈起的手指忽然柔軟起來,她的掌心撐著他的胸膛,直起身,卻發現他鎖骨邊殘留的一滴血。
就在他鎖骨連線肩膀的那處肌肉凹陷裡。
阿姮又低頭,嗅到那點微末的芳香,她毫不猶豫地湊上去,吮舐掉那點血,卻喚起對於他血氣更深的慾望。
她唇焦口燥。
卻垂著眼簾,將他散開的衣襟收攏好,站起來,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出去。
第52章 那個人有她最喜歡的心臟,最……
案上一盞孤燈搖晃著, 昏黃的光影充盈整個室內,阿姮踏出碧漆槅門外,並未注意屋中榻上那少年濃密的眼睫一動,睜開雙眼, 他注視著她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中變得模煳, 但耳邊卻仍隱約可聞她透著煩躁的步履聲。
阿姮越走越快, 又忽然停在一處廊廡下,臨著燈,她垂眸注視著自己的一雙手, 淡淡的紅雲燃燒在她透明的指甲邊緣, 昭示著它的無邊鋒利。
多麼好的機會啊。
阿姮眼底滿是茫然, 忽有一陣冷風襲來, 她敏銳地抬眸望去,只見那片嶙峋假山之間, 有個洞窟中竟然閃動幽藍的光芒。
阿姮正疑心那狐狸洞中莫非還有什麼東西在作祟, 卻聽見那片深邃的藍色光芒中,一道含笑的, 蒼老的聲音傳來:“小姑娘, 你來。”
是孟婆的聲音。
阿姮走了過去, 才踏入洞中, 便覺得四周漆黑, 但幽藍的流光閃爍著,她受其指引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忽覺四下開闊, 淡淡的煙氣散開來,遠處河岸上顯露一處石拱橋的輪廓,橋上正有幾道昏黑的剪影, 阿姮走近,方才看清橋上的情形,孟婆還是那副樣子,看起來和陽間的老婆婆沒有什麼不同,她舀了一碗湯,笑眯眯地遞給面前那人,說:“來,喝口湯,暖暖身,下輩子會好的。”
那是一個女子,披散著烏黑的長發,一身素白的衣裙,背對著阿姮,阿姮慢慢上橋,聽見她的聲音:“您……不用再從我腦子裡挖走什麼嗎?”
阿姮一頓,這似乎……是謝朝燕的聲音。
孟婆卻問道:“你想我挖出來什麼呢?你曾經不是嘗過這種滋味麼?那是很疼很疼的。”
“無論多疼,都請您挖走它吧,”謝朝燕欠了欠身,說道,“我再也不要記起那些了,無論是趙芳茹,還是謝朝燕,我都是一樣,一樣改不了自己的命,有時侯不記得,才是解脫。”
孟婆再度將湯碗遞給她,笑著說:“你已經不再執著,又何必我再動手挖出呢?你的執根已經不存在了。”
“……什麼?”
謝朝燕愣愣地望著她。
此時,站在一旁的嶢雨手中判官筆一揮,筆尖浮出的金芒在半空凝出一頁金光文字,那上面是一個趙姓人的生平。
謝朝燕的目光頓時凝在那字裡行間,她的眼睛微微大睜,嶢雨看向她,說道:“你的前一世死後,他親自將你的屍首接回了趙家,那時他才知道溫家冒領救命之恩的事,他悔不當初,恨自己錯看溫榮生,為了給你討回公道,他報了官,但因有妖女瑁珠從中阻撓,這樁案子多年懸而難決,他後半輩子幾乎都在四處去找從前的同僚,不求他們徇私,只求一個秉公執法,到他七十來歲,散盡家財尋得一得道高人制服瑁珠,這才使溫榮生騙婚虐妻的案子終於裁定,而他也終於放下心,嚥了氣。”
嶢雨口中之人,正是趙芳茹的父親。
謝朝燕未飲孟婆湯,所以關於趙芳茹的記憶,謝朝燕的記憶,全都在她腦子裡交織,她愣愣地盯著半空中那一紙金字。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那會是趙芳茹的父親。
明明他那麼古板,那麼清高,明明他自詡正人君子,為人重諾,重信,明明恨極了那些官場上的人情世故,他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低聲下氣地去求人,去奔走……
她忽然冷笑:“他做這些……有什麼用呢?我的人生,難道不是他一手毀掉的嗎?”
笑著笑著,她眼眶卻被淚意浸溼。
木已成舟,是她以為他會對她說的話,因為害怕從他口中聽到這四個字,所以她忍下所有,鬱鬱而終。
她忽然接過來孟婆手中的湯碗,卻聽一陣步履聲近,她回過頭,見是阿姮,她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片夢境中的種種,想起阿姮化成她的樣子,讓她看到另外一個趙芳茹,那個親手殺了溫榮生的趙芳茹。
“阿姮姑娘。”
謝朝燕喚道。
阿姮看了一眼她,轉過臉問嶢雨:“她只是被髒東西咬了一口,就不能再還陽了嗎?”
嶢雨看著阿姮的目光如舊柔和:“那狐妖一口,便撕裂了她的神魂,唯一的解法,只有立即入輪迴,獲得一副新的血肉,才能讓殘缺的神魂得到滋養。”
“阿姮姑娘,我不在乎這些了。”
謝朝燕搖了搖頭,又問她:“澹雲姐姐……她好不好?”
阿姮想起謝澹雲醒來,滿口是血,抱住謝朝燕的屍體有口難言的模樣,她不知道什麼算作好,便說:“她還活著。”
“我也這樣想,否則,我也就在這兒見到她了,”謝朝燕點點頭,說,“她心性比我好,連祖父也說她更沉穩些,比我能擔事……”
烏黑的淺發垂落謝朝燕蒼白的頰邊:“我從前一直不知道我與澹雲姐姐還有那樣的緣分,我曾經是趙芳茹,她就是我家附近的林三娘,我們前生不相識,今生卻有緣投到一家裡,可我們都被執念所縛,上輩子都被婚姻所傷,所以此生滿心滿眼都落在一段絕好的姻緣上……可到底什麼樣的姻緣才是世間絕好呢?”
“這並不是你的錯。”
阿姮想了想,說道:“是陽間太怪了,我看到,在那許多男人的眼裡,妖女沉淪慾望,在他們看來是為他們傾心,女子比他們會念詩作文,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僭越,父親希望女兒遵從他的意志嫁娶,母親理所應當地以為女兒的未來就應該成為一個男子的附庸,明明男子,女子都是人類,可女子,卻像天生被鎖在一個狹小的籠子裡,以為眼中所見,便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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