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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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看著她手中端著的那碗湯,熱煙還在不斷上浮,阿姮不由問她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再入輪迴嗎?”
謝朝燕一怔,她隨阿姮的目光而低頭,看見碗中澄瑩的湯,湯中隱約映出她的臉,她緩緩點頭:“阿姮姑娘,我之前很怕你,因為我曾經見過瑁珠那樣的妖女,我以為妖都是一樣的,一樣多情又無情,一樣沒有心,不會憐憫,絕非良善,為此,我還想盡辦法將你們都趕出謝府去……對不起,阿姮姑娘,是我做錯了。”
阿姮愣住了,卻見謝朝燕抬起臉來,竟然對她露出了一個笑臉:“我因為執根而記起前世的種種,我明明恐懼那些記憶,卻又為了執念而要死守著它,我其實很害怕我再夢到那一切,但現在我腦子裡最深刻的卻是你化成的那個趙芳茹,阿姮姑娘,你給了我很多的勇氣。”
說著,謝朝燕深吸一口氣,將碗中的熱湯飲盡,她眼中淚光瑩瑩:“你說得對,陽間太怪了,但至少我現在已經不在那個狹小的籠中了,我總不能因為那一切太怪,太苛刻就永遠逃避吧?我已經逃避很久了,可是逃避是沒有用的,至少我死過,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其實是上天也不能左右的,從頭到尾擺弄我的,是人,是人定的規矩,是人給的枷鎖。”
她說:“從此以後,我再成為任何人,再難,再苦,我也不要做被父親送出去的禮物,也不要做被男人禁錮的附庸,不管旁人如何看我,我都為自己而活。”
陰差已等在橋頭,對於一生行止皆良善的鬼魂,他們是不用任何鎖鏈的,都面目和善地等在底下,耐心地等她隨他們去輪迴。
謝朝燕望向橋下,她胸中竟有一種迫切的期待,期待又一次的新生,她往橋下去了幾步,又忽然回過頭,笑容燦爛:“阿姮姑娘,我相信總有一天,陽間會變得不那麼怪,我會一直等,無論多少次生死,我相信一定會有那樣一天。”
“謝謝你,最後還能再見你一面,我很高興。”
橋上冷風陣陣,如此極陰之地,是陽火絕對照不見的地方,阿姮站在橋心,與她相對,說道:“你對妖的看法沒有錯,我曾經的確想過要殺了你,所以,你沒有必要給我道歉,也沒有必要謝我什麼。”
“你也說了,那是曾經。”
謝朝燕笑容不改:“是你讓我相信,妖和人類其實也沒有多少不同,也有好壞之分,我們同樣有自己的困境,也需要同樣的勇敢。”
投胎的時辰迫近,嶢雨提醒了一聲,謝朝燕欠身謝過,隨橋下的陰差去了,她的背影挺拔,步履輕快。
她似乎是真的很高興。
“人類都喜歡自討苦吃嗎?為什麼……”阿姮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明知道那個陽間太怪,還要那麼義無反顧地迎接又一次的新生?
“人類不是喜歡自討苦吃,而是天真地認為自己就算是一粒塵埃,也總能遇見很多跟自己一樣的塵埃,積塵為土,煥發朽木。”
嶢雨的聲音傳來耳邊。
阿姮對上她柔和的目光,嶢雨笑了笑,又說:“正因為這種天真,人類才得以長存。”
阿姮沒說話,卻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小瞧了人類。
他們明明沒有妖邪天生強大的力量,在那麼大的陽世裡就像一隻只小小的螞蟻,可阿姮想起來,如今上界的神仙,似乎也都是人化成的。
從沒有天生的神。
“我和她說會兒話。”
孟婆收拾好了湯碗,對嶢雨說道。
嶢雨點頭,再看向阿姮,輕拍了拍她的肩,說:“去吧。”
“幫我把東西拿上。”
孟婆將湯碗杓子什麼的都放進桶裡,對阿姮說道。
阿姮揚著下巴,站那兒沒動,孟婆抬起鬆弛的眼皮朝她看來,露出一個笑容:“兩枚執根已經消散了,你做得很好,卻不願來領你應得的獎賞嗎?”
阿姮聞言,立即將木桶一把撈起來,跟在孟婆身後走,到了對面岸上,又鑽入那片花陰中,阿姮又看到那張案,無數個琉璃瓶擺在上面,裡面有火光隱隱跳躍。
阿姮放下木桶,見孟婆走到那案邊去,聽見她嘆了口氣:“今日又這麼多執根啊……世上是有多少執迷不悟的人哪。”
“你答應我的事呢?”
阿姮走上前,開門見山。
孟婆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把小鋤,在地上挖起土坑來:“老身想想啊,你是說馴服萬木春的辦法?”
阿姮蹲下去,湊近她:“你快說,到底什麼辦法?”
孟婆將一隻琉璃瓶埋進土裡,用手捏著泥土將它一點點掩蓋:“萬木春是不能馴服的。”
阿姮擰起眉頭,冷聲道:“你耍我?”
“你這小姑娘,怎麼如此性急呢?”孟婆用沾滿泥的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阿姮的額頭瞬間沾了泥,她將怒氣寫在臉上,手指節攥得咯吱響,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將這片花林燒個精光,卻聽孟婆道:“它原來是朝露的東西。”
“我不管它原來是誰的東西,落到我手裡,只能是我的東西。”阿姮說道。
孟婆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總想著馴服它,它有自己的靈性,你得感知它。”
“怎麼感知?”
阿姮聽得雲裡霧裡。
“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從心而為。”
孟婆埋下一隻琉璃瓶,又拿起來小鋤在地上挖土坑。
阿姮越來越覺得她根本就是在戲弄她:“我又沒有心,又哪裡來的從心?”
孟婆瞥了一眼她指尖一點燃燒的紅雲,那紅雲頓時消散無蹤,阿姮愣住了,這老婆婆竟然如此輕易地熄滅了她的……
“誰說你沒有心?”
孟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眉心那點殘留的泥痕,孟婆又笑:“心臟只是形,誰說無形便是無心呢?阿姮,我的意思是遵從你自己的意願就好,終有一日,你若與萬木春心意相通,它自然便能成為你的造化,但若你不能……那也是你的因果。”
孟婆神色始終祥和:“但我與朝露一樣,對你很有信心。”
阿姮愣了一下。
“差點忘了,”孟婆像是才想起來什麼似的,她忙對阿姮道,“你最好將你體內的火種交出去。”
阿姮聞言,立即說道:“我才不……”
“如果你想救程淨竹的話。”
孟婆悠悠補了一句。
阿姮話還沒說完,聲音卻戛然而止。
孟婆掐指一算:“呀,他傷得很重啊,連金身都破了,正好我這裡有一味藥,能令他少受些苦,儘快恢復。”
阿姮瞪著她。
“聽我一句勸,火種對你沒多少好處,受它引誘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孟婆說道。
“我又不是人類,只有我利用它的份。”
阿姮輕抬下頜。
“你能保證自己永遠心志清明嗎?”孟婆深深地凝視她,“只要你有一瞬間被那些聲音引誘,等你醒過神來,你喜歡的東西,你在乎的人,全都被你親手毀掉……這樣,你也沒所謂嗎?你要賭嗎?”
要賭嗎?賭什麼?
阿姮眼中神光微動,竟然有點猶豫起來,恍惚的一瞬,她又想起那片黑雲雷電裡,風纏住她的手腳,爆裂的雷電傾軋下來,有人將她抱在懷中。
那樣不顧一切地扛下萬頃雷電。
那個人有她最喜歡的心臟,最迷戀的血氣。
而火種……火種它那麼吵,總是嘰嘰喳喳地妄圖支配她,只要她不受它控制,它的力量就永遠不會和她真正融合,說到底,還不如她自己修行的好。
好一會兒,阿姮臭著臉,憋出一句:“你到底有什麼藥?”
孟婆一笑:“你摘一枝花回去,藥王殿的人知道怎麼用。”
阿姮轉身利落地折了一枝近前的花枝,便往花陰盡處去,孟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記得將火種交出去,這是你我之間的又一個交易。”
“我知道了,你真的很煩!”
阿姮沒回頭。
穿過花陰,她眼前忽然湧現一片幽藍的光芒,她走入那片光影之中,很快,她置身於一個漆黑的山洞中。
外面風聲陣陣。
“阿姮!阿姮你在哪兒?”
她忽然聽見霖孃的聲音,不斷地喚著她的名字,從遠處來到近前,阿姮從洞中探出頭去:“喂。”
風拂楊柳,絲絛亂飛。
霖娘循聲回頭,藉著幽幽月光,她隱約望見阿姮從那山洞中出來,她立即走過去,抱住她的手臂:“你怎麼躲在這兒?嚇死我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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