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6頁
走到月光明亮處,霖娘注意到阿姮的臉色,不由輕聲問:“你怎麼了?”
她覺得阿姮似乎很不高興。
阿姮摘下來發間的木簪,她總覺得自己被孟婆給騙了,什麼從心,什麼心意相通,這東西能有什麼靈性?既然有靈性,為什麼總是讓她用得不痛快?
阿姮緊緊攥住它,卻握了個空,她垂眸只見淡金色的瑩光點點環繞她的指尖,她愣了一瞬,隨後指尖燃起紅雲,那金色瑩光便若閃電般融化在跳躍的紅雲中,阿姮一時意動,她推掌出去,紅雲纏裹著縷縷金電頓時摧折一片草木。
霖娘嚇了一跳:“阿姮,這……”
阿姮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掌,萬木春……竟然肯隨她的心意而與她的力量融合變化了?
“霖娘,走!”
阿姮一把抓住霖孃的手。
霖娘還沒反應過來阿姮的臉上怎麼忽然就雨過天晴了,便被她拉著往前走,霖娘一臉茫然:“哎,去哪兒?”
“積玉在給小神仙煎湯藥了嗎?”
阿姮問她。
霖娘點頭:“是啊,我們找了好久才找到那種草藥……”
“那我們得快點。”
阿姮舉著粉白的花枝,拉著霖娘飛奔起來。
孟婆給的花枝的確是一味良藥,積玉見到那花枝,當下便將其也加入到湯藥中端去給程淨竹服下。
謝澹雲被割了舌,陽鈞一直在救治她,無論是對謝澹雲還是程淨竹來說,這妖氣瀰漫的檀園絕不是一個久留之地,所以天才矇矇亮,陽鈞便領著眾人離開檀園。
出了檀園大門,走出數步,阿姮回過頭,只見一片灰濛濛的天色底下,那座古樸美麗的檀園在一陣濃濃的白霧中變得藤蔓滿布,漆色斑駁,一片蕭瑟萎頓。
陽鈞親自將謝澹雲送回謝府裡去,而阿姮他們則落腳在客棧中,阿姮一整天都待在屋子裡,沒有去看程淨竹,霖娘覺得奇怪,但見阿姮趴在桌邊一動不動,她又不敢多問,磨蹭了一會兒,才走過去:“阿姮,城裡晚上的燈很漂亮,我們出去看看?”
阿姮沒應聲,霖娘心裡不禁有點打鼓,卻見阿姮忽然站起來推門出去,霖娘反應過來,連忙跟了上去。
說是看燈,兩人就真坐在房頂上俯瞰街市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燈籠,霖娘從布兜裡掏出來兩塊糕餅:“雖然那檀郎是個狐妖,但是他那兒的東西真的挺好吃的,我本來給你拿了好些,都怪我一時情急把它們扔出去打狐狸了,就剩這兩個……”
阿姮瞥了一眼她手裡的糕餅,明明都成了碎塊,霖娘卻將它們拼了起來,拼得就像圓圓的月亮,阿姮撐著下巴:“好吃你為什麼不自己吃?”
“你很愛吃這些嘛,我就想給你留著,等你能嚐到味道的時候,你就能馬上吃到好吃的東西。”霖娘說。
阿姮聞言,看了她一眼。
她從霖娘手裡拿過來一塊碎掉的餅:“剩下那個你吃。”
霖娘笑起來,捻起來一塊碎餅,又往阿姮身邊坐了坐,她大著膽子問:“你到底為什麼不高興啊?”
“我沒有不高興。”
阿姮說。
“你明明就有,”霖娘撇撇嘴,“你不肯承認就算了,那你說,你為什麼不去看程公子?他受了那麼重的傷,你明明關心他的吧?”
“關心?”
阿姮捏著餅:“什麼是關心?”
“關心就是你今天問了我八遍程公子有沒有醒,”霖娘一邊吃餅,一邊說道,“可你為什麼不去看他呢?”
阿姮其實也說不清楚。
她明明那麼想要得到他的心臟,那麼多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她是多麼盼望著他金身破掉的時刻。
她的手明明已經觸控到他的皮膚,只要她稍微用力,她就可以達成所願,可她為什麼最後就是……下不了手?
都怪他。
她這麼的心煩意亂,都怪他。
她才不要去看他。
阿姮憤憤地咬下一口餅,卻忽然頓住了,她低頭,看到餅塊裡紅紅的內餡像是她之前嘗過的紅糖,但她的舌頭此時竟然嘗不到一點味道。
霖娘毫無所覺,自己吃得嘴邊都沾了餅渣,見阿姮吃了,便歪過頭問她:“好吃嗎?”
阿姮咬著沒有任何滋味的餅,暗紅的眼對上霖孃的目光,唇舌那麼的麻木,她張口,卻說:“好吃。”
她的目光又不自禁地越過霖娘,在霖娘背後,在客棧這片屋嵴盡頭,各色的絹燈點綴著街市,街上那麼多的人來人往,街邊攤販叫賣的聲音此起彼伏,阿姮的舌頭嘗不出紅糖餅的任何滋味,可她的鼻子卻隱約嗅到街市上傳來的各種食物的香氣。
她知道,霖娘曾經那副皮囊曾經帶給她的五感正在消失,從她的味覺開始。
也許很快,她的鼻子就會再也聞不到那些食物的香氣。
也許,她的眼睛將再也看不到這夜花燈的每一種顏色,一切都會變得和從前一樣,她的世界裡只有黑水河水一樣的黑,積雪一樣的白。
阿姮指節勐然屈起,紅糖餅在她手心裡成了渣。
她還是需要一個心臟。
一個人類的心臟。
此時,客棧的院子裡有人從廊廡那邊走來,他穿過重重燈火,身影越發明晰,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的清氣。
那是積玉。
阿姮暗紅的眸子盯住他。
第53章 “你來掏啊。”
積玉才要走到簷下去, 卻忽然一頓,他停下來,仰起頭,那片燈影月輝冷暖交織的屋簷之上青瓦重疊, 兩個女子並排坐在嵴線之上。
“積玉。”
霖娘喊了他一聲:“程公子服藥了嗎?”
積玉點點頭, 問她們:“你們在上面做什麼?”
“看前面街上的花燈。”
霖娘說。
積玉不知道那些花燈有什麼好看的, 正要走,卻聽簷上阿姮忽然說道:“你手裡拿的什麼?”
積玉對上那雙紅眸,不知為何後背忽然有點冷, 他皺了皺眉, 抬起手來, 衣袖往手肘下邊退了些, 露出來那東西的全貌,竟是一支黃銅錐。
“這是我藥王殿的陰陽錐。”
他說道。
“你拿這個是要做什麼?”阿姮問。
積玉抿了一下唇, 說:“那該死的狐妖將濁氣灌入小師叔的傷口之中, 我只有用這陰陽錐才能將他體內的濁氣給引出來。”
“濁氣?”
霖娘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她立即問道:“若是不將那東西引出來, 程公子會怎麼樣?”
“尋常人不修行, 身體裡便不會有多少清氣, 即便濁氣侵入體內, 也是沒有大礙的, 七七四十九日也就克化了,但修行之人以清氣作為運轉自身的能量,一旦被濁氣入侵體內便會導致血脈淤堵, 不利修行,但只要將清氣運轉得當,也是可以很快克化掉濁氣的……”
積玉說著, 頓了一下:“而小師叔……師父說他是活人命,死身軀。”
“活人命,死身軀?”
阿姮重復一聲。
“反正,反正就是小師叔比任何修行之人都需要清氣,但他身軀卻偏偏更適合作濁氣的容器,濁氣入他體內是沒有辦法消散的,若不盡快驅除,必會傷及心脈。”積玉說道。
阿姮聞言,再度看向他手中的陰陽錐,那東西看起來尖銳極了,她想到那道道雷電落在程淨竹後背,便是那個時候,他的金身碎裂。
“你要用這個東西剖開他的傷口,引出濁氣?”
阿姮回過神來。
“嗯。”
積玉神情凝重,握緊了陰陽錐,也不再多說什麼了,飛快走到簷下去,而阿姮站起身,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穿行廊廡,走到一處房門前,推開門,走進去。
“到底……什麼是活人命,死身軀?”
霖娘也站起來。
“字面意思。”
寂靜的院中,忽然一道聲音傳來,阿姮與霖娘幾乎同時看去,只見一陣煙氣繚繞,當中憑空出現一道身影,那人神觀爽邁,烏黑的鬍鬚隨風而蕩,他將白拂塵往小臂上輕輕一搭,望向屋簷上,明明是在答霖孃的話,他的目光卻落在阿姮身上:“所謂活人命,死身軀,即是個活人不假,但那副身軀卻早就死了,死人軀是濁氣最好的容器,所以濁氣常常盤旋在死人的墳墓周圍。”
“那他為什麼會這樣?”阿姮與他相視。
陽鈞卻盯著她片刻,隨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說:“阿姮姑娘,你這兒好像有點泥印子。”
霖娘忙看阿姮,這才注意到她額頭靠近髮根的地方似乎真有點輕微的泥痕,阿姮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果然蹭下來一點,她想起來孟婆之前用那隻滿是泥的手碰了她。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