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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並未發現霖娘,而只是在看林間的毒瘴?阿姮這麼想著,從他手中接來那漂亮的藥丸,塞進嘴裡。

她不喜歡苦的味道,所以吃進去便趕緊嚥下,卻又後知後覺在舌尖嚐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那不是苦味,而是像林氏此前做給她的紅糖餅一樣。

霖娘說,那是甜。

難道藥不一定都是苦的?

阿姮吃了甜甜的藥丸,又依照他的囑咐,撕下來一半披帛做長巾,掩住口鼻,不一會兒工夫,這林間便已經被連天的瘴氣籠罩,腳下連片竹葉都看不到,就像是踩在雲端似的。

“此處還不是舊鎮遺址,以前可出現過毒瘴外散的情況?”

程淨竹問道。

阿姮哪裡知道這些。霖娘哪怕是做了水鬼,也依舊對這毒瘴存有先天的恐懼,她瑟縮在阿姮身後,也許是方才無端對上過程淨竹那雙眼,哪怕心知他並非是真發現她,此時她聲音也依舊壓低了許多,只在阿姮耳邊道:“毒瘴原本只盤桓在舊鎮周圍,只有每年清明,毒瘴才會往外擴散,整個西邊,山山水水全都被裹在裡頭,以致於周遭鳥獸盡絕,村中人說,是舊鎮中死去的人冤魂不散,一到清明,他們的怨氣更重,使得毒瘴外散……”

霖娘越說,越抓緊阿姮的衣角:“阿姮,你快跟程仙長說,千萬不要再往前了!快回去吧!”

阿姮聽了個明白,卻對面前這白衣修士道:“每年清明都這樣,很正常。”

“……不正常!到底哪裡正常了!”

霖娘有點抓狂。

她大約猜到阿姮是對那藏在毒瘴深處的舊鎮有了濃烈的好奇心,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霖娘也已經見識過了阿姮的好奇心到底有多重,她只得深吸一口氣,道:“你我自然是沒什麼所謂,可那地方活人進去了是出不來的,他也許會死的!”

其實對於阿姮而言,這小神仙死了也沒什麼,但她摸不準此人死後,她能不能順利剖開他的胸膛,何況人死了,殼子多放幾日便會壞,心也會爛,到時就沒用了。

再者,阿姮還想知道,這小神仙既是一副凡人的軀殼,又是如何只身來到這與世隔絕的黑水村。

她想遠離那座莫名壓制她能力的神山,遠離這了無生趣的黑水黑山。

阿姮的目光越過程淨竹身後,遙望千重迷障,卻道:“小神仙,回去吧。”

而程淨竹則看向她身後:“回不去了。”

霖娘最先往後望去,果見毒瘴更加濃厚,而竹林竟然憑空消失,周遭沒有風聲,更沒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安靜極了。

那條來路,已經消失了。

霖娘走了幾步,伸手在瘴氣裡胡亂抓了一把,果真沒碰到任何竹子,她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回事?!”

幾乎是她話音才落,瘴中嗚鳴漸起,那是人菇的聲音,霖娘與阿姮此前見到的人菇聲音很虛,那不是人類可以聽得見的聲音,然而此時這些聲音此起彼伏,卻是更實,更焦躁。

這絕對是人類的聽覺也可以聽得見的聲音。

阿姮立即看向身邊的人,他應該是聽見了,一雙眼正望向瘴中,彷彿在確定這些聲音的方位,但阿姮在他臉上看不到與霖娘一般的神情,彷彿一絲慌張也沒有。

他的眼睛,是不會流動的幽靜之水。

阿姮聽見人菇吸熘口水的聲音,她知道這瘴氣中正有許多雙眼睛盯著這修士,那是一種昭然若揭的覬覦,阿姮擰了一下眉,卻又偏偏不方便動手,便拉住程淨竹的衣袖,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霖娘緊隨二人,但沒幾步路,她便覺得腳下踩的不像是堅實的土地,而變得軟軟的,粘粘的,還有點滑。

霖娘已經沒有心了,但仍像是聽見自己胸腔裡“砰砰砰”的聲音,像是鼓槌不遺餘力地敲打著鼓面。

阿姮也停了下來,她抬起一隻腳,看見自己腳底粘著一層毛茸茸的黴菌,周遭都是潮溼的,陰冷的怪味。

像是被掩埋了很久的,陳舊的東西,一朝暴露在太陽地裡,而散發出來的味道。

阿姮右腳還未落地,這時,她左腳底下綿軟的“路”忽然塌陷,她連帶著程淨竹與緊跟在後面的霖娘一齊掉了下去。

人菇的叫聲更加興奮,他們在迷障中現形,爭先恐後地湧向地上那白中摻綠的黴菌結成的破口,肢纏肢,骨碰骨,他們誰也不肯讓誰,都拼命地往洞裡擠。

地洞之中更加陰冷,幾乎看不到石壁原本的模樣,全部覆蓋著黴菌,渾濁的瘴氣在裡面幽幽浮浮,霖娘一隻鬼砸下去根本輕飄飄的,她哪裡都不疼,只是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便立即往上面的洞口一望。

瘴氣中也不知混雜著什麼,竟然有幽微的光,霖娘一眼望見頭頂洞口被殘肢斷骨給覆蓋得嚴嚴實實,那些人菇身上的菌絲互相纏繞,互相攻擊,零零散散的東西被擠得掉進洞裡來,有的是他們的骨頭,有的是他們身上的爛肉。

他們難耐地嘶吼,幾個骷髏頭“咔擦”轉了一圈,扭曲著身形,黑洞洞的眼眶俯視著下面,或者說,是緊盯著那修士,森森的白骨裡,流淌出粘稠的液體。

“啊啊啊!”霖娘尖叫著躲開。

那些液體滴落在她腳邊。

阿姮臭著臉去摸生疼的屁股,卻摸到了一把毛茸茸的黴菌,不止手上,她衣服上,甚至是散垂的髮尾都沾染了這些東西。

但阿姮看了一眼一旁站起身來的少年修士,他衣袍竟然還是那麼乾淨,一點黴菌不沾,在這樣昏暗的洞中,更好似渾身裹了層極淡的,清瑩的光。

他伸出手將阿姮扶起,見她渾身毛茸茸的,便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給她:“擦乾淨,否則皮膚會潰爛。”

阿姮一聽“皮膚潰爛”,便立即接了來,趕緊撣掉手上,身上的黴菌,她可不想讓這副脆弱的殼子這麼快就爛掉。

“砰”的一聲,重物落地,黴菌撲散開來。

原是那些人菇擁擠著,一起掉了下來,而他們的身體已在洞口相互交纏虯結成了一個巨大的球體。

無數個骷髏在當中嘶鳴,他們也許曾經是人,但如今已無法發出人類的聲音,一顆眼球咕嚕嚕地滾落,卻被一隻枯瘦的,沒有血肉,只剩點皮的手給抓起來,塞到白色菌絲纏成的嘴部,竟然就那麼嘎吱嘎吱地大嚼特嚼起來。

霖娘嚇得連叫也叫不出聲了,竟然直接化為一縷煙霧回到阿姮腰間的葫蘆中去了。

一顆眼球,不過飲鴆止渴,何況那本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人菇們口水越流越多,菌絲越長越多,他們暫時解不開交纏的肢體,便索性一個球,山唿海嘯的,朝程淨竹滾過去——

阿姮掌中暗紅的霧凝起,卻聽身邊人道:“阿姮姑娘。”

她側過臉。

也是此時,少年修士抬手抽出腰間那根銀蛇尾法繩,珠玉碰撞出一陣清音,法繩飛出,頃刻化為銀絲網將那巨型人菇球網住,銀絲網瞬間收緊,金色的烈焰轟然連綿,此起彼伏的慘叫鋪天蓋地。

但僅僅只是一瞬,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巨型人菇球化為黑灰紛紛而落,殘存的一簇金色烈焰映照他的眼睛,他將那雙沉靜的眼看向她:“不要怕。”

這明明是關切之語,可是阿姮感受不到其中的溫度,就像他的眼睛始終冷漠,他的這句關切似乎也並不那麼走心。

法繩回到他手中,就像他的人一樣,法繩也是乾乾淨淨,被他收回腰間,仍那樣凜凜泛光。

珠玉輕響,他道:“走吧。”

自然不是往回走,因為來路已絕,而今在這洞穴中,只有一條向前的路,阿姮沒有說話,手中紅霧悄無聲息地散了,而此時少了霖娘,一路竟然安靜極了。

阿姮仍作害怕的模樣,硬拽著程淨竹的衣袖,而他這回竟然也沒有掙脫,洞中幽幽一道光線,似乎在一寸寸地引誘著他們向前。

這甬道很長,越往前走,黴菌越厚,白色的菌絲更是千絲萬縷,阿姮明白過來,這洞似乎是人菇用黴菌,用菌絲鑿出來的,他們的黴菌不但可以使人的皮膚潰爛,還可以腐蝕這地下的石頭,粗壯的菌絲則破開土壤。

所以林中的那些人菇,並不是一開始就落根在那裡,而是從這甬道的盡頭探出根鬚,使根鬚生長蔓延出來,他們才得以落身在那裡。

方才林中遮天蔽日的幻術,也應是人菇的傑作。

而他們最開始的來處,便在前方。

阿姮抬首,暗紅的眼看向甬道盡頭,昏暗的光線在那裡聚成渾圓的光亮,猶如滿月,身前那頎長的身影步履不疾不徐,阿姮不自禁地將目光挪到他寬闊的後背,背雲輕壓他的嵴骨,他身高腿長,步履移動,背雲垂下的寶珠便跟著微晃,牽動著寶珠盡頭的淡色流蘇輕撫過他潔淨的衣襬。

阿姮回神,她與這少年修士站在渾如滿月的光亮裡,這正是甬道盡頭,阿姮舉目一望,簡直是一個白色的世界。

白色的房屋鱗次櫛比,大多扭曲變形,被上方的土石壓得僅剩一點樣子,斷裂的,塌陷的街道,地面高低不平,全部都被粗壯的菌絲包裹著,菌絲成了新的街道,貫穿四方,竟讓人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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