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頁
阿姮看了一眼階梯底下,白色的黴菌毛茸茸一片,像是厚重的雪,看起來平坦而柔軟。
這是被掩埋在土石之下的世界。
宛若一個小小王國的殘垣。
渾濁的瘴氣灌滿這方世界,不知哪裡的風吹向阿姮的面紗,她聽見一陣突兀的唿吸聲,那唿吸越來越粗重。
阿姮不由看向身邊的修士。
他也聽見這唿吸聲,那雙眼睛輕抬起來,越過千重瘴氣,望向一間被土石擠壓得一半粉碎,一半殘存的房屋。
那似乎是一間廟宇。
其他的房屋因為底下的土層過度塌陷而低矮極了,只有那廟宇高高在上,雪白非常。
粗壯的菌絲纏裹著支撐著那廟宇,使它不至於坍塌,而門窗盡失的室內黑洞洞的,似乎正有一雙眼睛,無聲地窺視著他們。
“土地,你來了。”
那屋中,一道滄桑的聲音難掩激動:“你來了!”
程淨竹眉心微動,他看著那幽暗的廟門,附著廟宇的粗壯菌絲開始抽動,地面也隨之而震顫。
那廟門中的唿吸聲更加深重,他似乎很是費勁,廟中吱吱呀呀地響了好一陣,一道佝僂的,乾瘦的身軀出現在門口。
瘴氣裡混雜的微光映照他的身軀,雪白的菌絲在高高的土堆畔纏成階梯,他邁出一步,又一步,彷彿每一步,都有一股力道緊緊地拽著他的後背,要將他拽回廟裡去。
但他用盡力氣往前,那力道直接崩裂了他腳踝的皮膚,裡面卻沒有血流出來,因為乾燥發皺的一張皮底下,便是森然白骨。
他站立在菌絲做成的階上,歇了口氣,底下地面便不再震顫。
然而此時地面原本平整的黴菌已經塌陷,分裂,阿姮與程淨竹面前階下,盡是人的骷髏白骨,密密麻麻。
那像是個老人,因為他的皮膚又幹又皺,他緩緩抬起頭來,頸骨咯吱作響,他似乎在笑,笑得嘴邊皮膚褶皺,一雙眼睛驀地盯住阿姮。
那笑驟然凝滯,臉頰的皮膚緊繃得像是隨時都要裂開。
阿姮不明所以,程淨竹抬手將她往後一帶,可那怪異的老傢伙一雙陰冷的眼仍死死地盯住她:“你身上明明有土地的味道……但你不是土地!”
他抖落衣衫,白色的菌絲幾乎蛀空了他的身軀,在他空蕩的胸膛虯結成一個像心臟一樣會跳動的白色物體,那東西長出的細密菌絲就像連線心臟的血管一樣,從他後背穿出去,蔓延至他身後的那間廟宇。
白色的黴菌隨瘴氣漂浮,他嘶啞的聲音死氣沉沉:
“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第9章 他的衣襟更鬆散了。
阿姮從程淨竹身後探出頭,看他胸膛中那顆白色心臟突突跳動,他老樹皮似的皮囊鬆垮垮的,快掛不住他渾身的骨頭,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人了,亦非霖娘一般的鬼,他是外面那些人菇的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阿姮擰起眉,撇過臉懶得多看他那副尊容一眼,卻慢條斯理地勾住一縷髮絲:“你又是誰?”
那老傢伙雙眼微眯,一隻乾癟的手抬起來,白花花的黴菌朝阿姮與程淨竹二人迎面飛去,幾乎同時,阿姮與程淨竹各退一邊,黴菌從他二人中間飛入甬道里,不過一瞬,那站在雪白菌絲交纏而成的階梯上的老人像是無聲感知到了些什麼,他眼角像是要裂開般,熊熊怒火陡燃:“你們殺了他們……全殺了……”
“我好不容易送他們出去,我的心血……”
他的聲音變得陰戾,抬起雙臂:“我的徒子徒孫!”
雪白的,粗壯的菌絲從他雙臂生出,飛快竄向甬道口的二人,阿姮往程淨竹身後一躲,抬頭之際,只見銀色的法繩纏住那碩大的菌絲,法繩上晶瑩的寶珠相互碰撞,發出清音,閃動淡金色的光澤,那光色點綴菌絲,生生將它定住。
他身上的寶珠,果然件件是法寶。
阿姮望向他側臉,輕聲細語:“小神仙,當心啊。”
程淨竹並沒有看她,幾步往前躍下階梯,阿姮手指勾著髮絲,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幾步,就站在甬道口的階上,看那修士手握法繩,一個用力,那法繩便如鋒刃一般生生截斷那粗壯菌絲。
菌絲落地,激起黴菌飛浮,程淨竹腳尖點過地上白骨,飛身躍起,那老翁臂膀中再生千根菌絲扭纏一簇,如巨人之手,帶起罡風,拂向程淨竹。
阿姮手指尖暗紅的光影輕微跳動,卻見那白衣修士不避不讓,雙指於虛空中一點,那法繩便隨他心念而動,變得更長,纏繞住那粗壯菌絲。
法繩勐然收緊,如簇菌絲陡然化霧,只殘存罡風迎面,吹動他鬢邊幾縷髮絲。
阿姮握滅掌中暗光,她神情變得有些怪異,因為方才那一瞬之間,她看見那少年修士周身微泛靈光。
她曾見過那靈光,在她想要抓破他胸膛,取他心臟的時候。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老翁似乎怒意更甚,他嘶啞著聲音道:“兩百多年,兩百多年了……我把自己變成這樣,我用那麼多的血肉喂出他們來,好不容易找到條路……他們死了,我要如何找土地,如何找土地!”
那老翁唸唸有詞,更加癲狂起來。
阿姮見他長出更多菌絲,纏繞出一簇又一簇,她站在甬道口,幾乎能清晰地聽見那老翁胸口那顆白色心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纏裹在無數房屋上的菌絲也挪了過來,試圖要抓住那少年修士的四肢,纏住他的身體,刺穿他的血肉,然而那少年法繩在手,平淡而悠然地破開那張籠向他的菌絲網,懸身而起,清音響動,不過一剎,一簇簇壯碩的菌絲被攔腰截斷,落下去,砸塌了數間房屋,一時塵土飛揚。
正是此時,那老翁渾身又立即生出菌絲,自身則被背後的菌絲往後勐拽,他連數步卻咬牙穩住身形,身上的菌絲如利箭一樣飛刺出去,那少年卻反應靈敏,轉過身法繩在手中一挽,銀光閃動,菌絲如雨。
老翁沒了向前的力,身子一歪,背後的菌絲用力將他強拖回去,眼看便要拖入廟門當中,一道銀光刺破紛揚的菌絲,勐然纏住老翁的脖頸。
老翁最先聽到玉石碰撞的清音,那種極盡冰冷的觸感包裹著他的脖頸,他渾濁的眼球顫動一下,看見那條銀色的,像蛇尾一樣的法繩,它甚至有細密的銀鱗,那銀鱗是會像魚鰓一樣開合的,雖然微小,但每一片的稜角都鋒利至極。
但很顯然,銀鱗未開,正說明程淨竹並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阿姮遠遠望著這一幕,她有些不解:“小神仙,為什麼不殺了他呢?”
程淨竹卻並未回頭,也不說話,只一步,一步走上菌絲做的階梯,而那些菌絲被他踩過,似乎都懷著恐懼,顫顫巍巍地退開,少年走上高臺,所有菌絲全部退避,廟宇屋簷上雪白的黴菌也因此而被拂開,露出其下殘損的,腐朽的真容。
“你在找土地,”瑩潤的衣襬隨少年步履而動,他走近,在廟門前站定,看著那老怪物,道:“為什麼?”
老翁面容陰沉,他依舊可以嗅得到一開始聞到的那股氣息,雖然微弱,但它的確存在,老翁的眼珠緩緩轉動。
驀地,他發現高臺之下,那原本站在甬道口的年輕女子竟然跳下階,一隻腳,踩一個骷髏頭,不沾黴菌地走向高臺下。
他感受到那股氣息,就在她的身上,就在……他驀地盯住她腰間那隻小巧的玉葫蘆。
阿姮腳底的骷髏忽然被菌絲悄無聲息地翻了個面,骷髏的嘴部正好銜住她腳尖,阿姮抬起臉,萬千菌絲細如尖針,迎面撲來。
陰冷的風拂過她烏黑的長髮,她看見高臺之上那道雪白的影子動了,她卻紋絲未動,不過瞬息,銀尾法繩纏住她的腰身,阿姮順勢往來人身上一靠,她明顯感覺他頓了一下,一隻手卻隨法繩攬住她的腰,旋身之際,一縷細線般的菌絲鋒利地擦過他的衣襟。
也是這一瞬,那擦過他衣襟的菌絲竟然無端起火,從前往後,帶起成片的菌絲燃燒,阿姮渾身不使力地掛在少年身上,被他帶到甬道口才站定,抬頭便見底下已燒出熊熊烈火,程淨竹想讓阿姮站定,但她一副渾身嚇得癱軟的樣子,他撂不開手,索性便抓著她一隻手腕,轉過身,手挽法繩,卻見那高臺之上的老怪物整個人化為煙霧鑽入破爛廟門當中。
滿地的骷髏殘骸燒起來,那噼裡啪啦的聲音伴隨著越燒越烈的火舌,眼看便要舔舐起那些破舊的房屋,程淨竹從懷中摸出一張白符,阿姮看著那白符,上面什麼都沒寫,不過白紙而已,但她看見程淨竹雙指一鬆,那白符便輕飄飄地飛出去,底下的火舌吞噬了它的剎那,那片大有燒穿這片地下的烈焰全都滅了個乾淨。
他身有法寶。
阿姮不知他那渾身的靈光是因為他的衣衫本就是一件法寶,還是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阿姮還掛在他身上,她垂下眼睛,也許是因為方才與那老怪物打過一場的緣故,他原本嚴整的衣襟此刻有些鬆散,透著一股微妙的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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