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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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這雲端的冷風吹的,阿姮見他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隨後,那雙剔透冰冷的眼看了過來:“我卻不是最瞭解他們的那一個。”
紅霧一滯。
什麼意思?
後面霖娘並未聽清他們兩個說什麼,她身在雲端,見底下酆水更近,氣勢萬千,她不由說道:“這酆水壯闊,遠不是赤戎的黑水河可比的,真不愧是天地造化的天塹奇險……”
積玉鼻子被風吹得生疼,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聽見身邊霖孃的話,他便說道:“我卻聽說,酆水並非是天地自然造化,相傳千年前酆水並不像如今這般波瀾壯闊,那時邕寧國與東炎國時有摩擦,戰火不斷,而相比於兵強馬壯的邕寧,那時的東炎還很弱小,東炎雖弱,卻不肯因弱而降,可那邕寧皇帝野心之巨,哪怕東炎國傾國之力抵擋,也難掩頹勢。
那時,東炎有位相國,乃天下聞名的大儒,他不忍眼看東炎覆滅,一力保住東炎皇室血脈,穩住國中亂局,又投身火線,一朝兵敗卻寧死不降,當場帶領百來殘兵跳入酆水之中,邕寧亂箭入水,水面一片血紅,邕寧以為大勝,正欲乘勝追擊,徹底踏平東炎,忽然之間,酆水暴漲,血紅之水漫過原野,以莽莽湍流阻去前路,邕寧軍隊不識水性,何況酆水之急,轉瞬便可吞船溺命,邕寧皇帝的野心付之一炬,從此酆水化為天塹,隔斷兩國,東炎也因此而得以保全,國力日益鼎盛,到如今,已是傲視群雄。”
“真的假的?聽起來好像話本子啊。”
積玉講得引人入勝,霖娘自是聽得津津有味。
“自然是真的!”
積玉說道:“我師祖有時會到我師父夢中說些仙家趣聞,我也是聽師父說,那昔日的東炎相國,正是如今的酆水水伯。”
水伯?
霖娘低頭再看底下,他們並沒有飛得很高,所以依稀可見滿目波濤,但忽然間,她看見水中似有什麼黑點閃動,她疑惑道:“那是什麼?”
阿姮化出身形,她這雙眼可比積玉那凡人的肉眼好用得多,她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沒什麼,不過兩個人類在裡面撲騰而已。”
“……什麼?!”
霖娘與積玉異口同聲。
“那快救人啊!”
霖娘明明只學了些御風的皮毛,如今卻什麼都顧不得,忙往底下衝去,積玉也操控金劍緊跟而去。
阿姮卻看向程淨竹:“小神仙,我們比一比好了,看看誰最先將那兩只落湯雞抓上來?”
程淨竹瞥她一眼。
“還是說,你怕輸給我啊?”
阿姮一笑,轉瞬身化紅霧,掠下雲端。
她迅若閃電,剎那之間便將霖娘與積玉甩在身後,紅霧如縷破開水浪,將那胡亂撲騰的人類帶起的同時,銀色法繩入水捲起另一個來。
越過滔滔水浪,一片煙波,紅霧將那溼漉漉的傢伙往岸邊一丟,只聽一聲稚嫩的“哎喲”,阿姮化出身形來,定睛一看,那在岸邊髒泥裡滾了一圈的,竟然是個短手短腳的小孩,阿姮眉毛一挑:“是個落湯小雞崽啊。”
再看被銀色法繩帶到岸邊好端端站著的那少女,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眼睛上綁著溼漉漉的紅布。
“哦,是兩個。”
阿姮說道。
“啊啊啊救命啊!”
天上一聲尖叫,阿姮才抬起頭,便見霖娘腦袋向下,一頭扎入水中,尖叫聲被淹沒,阿姮面無表情地看著霖娘慢慢從水中浮起,髮髻一散,頭髮又溼又長。
第三個。
“你到底在叫什麼?你不是水鬼嗎?”
積玉落到岸邊,收了劍,一臉莫名。
“水鬼……水鬼就不能怕水了嗎?”
霖娘自是有苦說不出,她雖是水鬼沒錯,卻因當初被掏心落水而死而對這洶湧波濤總有畏懼,她抹了一把臉,緩緩來到岸上,這才注意到那兩個被救上來的人,她不由一詫:“你們不是那兩個……”
一大一小,小的看起來最多也只有十歲,是個男孩兒,大的則是個十三四的小姑娘,她眼睛上的紅布令霖娘記憶猶新。
阿姮抬起頭,程淨竹從雲端落來岸上,銀亮的法繩回到他腰間,上面晶瑩的珠飾碰撞出點滴清音。
“你們兩個怎麼會落水?可是那人牙子又找到你們了?”
積玉問道。
“不是,我們連夜跑出鎮子,他才找不到我們,”那小孩兒忙搖頭,說,“我們是不小心從船上掉到水裡了。”
阿姮抬眸,那茫茫水面之間似有個小竹筏隨波而動,她挑眉:“那便是你們的船?”
霖娘一眼望去,那竹筏又窄又單薄,她倒吸一口涼氣:“那也能叫做船?酆水如此湍急,你們兩個是不要命了?”
“我們沒辦法,要去岐山,就必須要渡過酆水。”
那眼睛裹著紅布的少女發出細弱的聲音。
積玉聞言一驚:“你們也要去岐山?”
“也?”小孩兒立即揚起一張被水泡得發白的臉:“你們要去岐山嗎?”
他抿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一雙髒髒的手合握起來,指節上紅紅的凍瘡已經開裂,一雙眼睛卻很明亮:“我和青娥姐姐可以跟你們一起走嗎?”
“當然不行!”
積玉擰起眉頭:“岐山如今妖孽橫行,那惠山元君至今仍在鎮壓,你們兩個小小年紀,做什麼要跑到那兒去?”
也不知是被寒風吹的,還是被積玉這樣一副堅硬的態度嚇的,那小孩兒顫了一下,幾縷溼潤的發貼在他頰邊,他說道:“我知道仙長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們,帶上我們吧!”
他跪在爛泥裡磕頭。
霖娘連忙去拉他起來,見他額頭上都是泥,便用自己的帕子給他擦:“小山,我記得你姐姐是喊你小山吧?你今年幾歲了?”
“我叫江崟,江水的江,山金崟,”小山垂下長長的眼睫,看向霖娘手裡被泥水弄髒的帕子,他說,“母親叫我小山,我十歲了。”
他想起母親也有這樣繡著蘭草的帕子。
霖娘見小山模樣生得很秀氣,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只是臉上身上都太瘦了,一看便是長期食不果腹,她乾脆將自己身上所有的銀錢都塞給他,說:“小山,積玉哥哥說得很對,那岐山不是你們能去的。”
說著,霖娘轉過臉,看向積玉:“我看我們得先給他們姐弟兩個找到棲身之所,否則這樣嚴寒的天氣,他們要怎麼辦呢?”
積玉心中也十分認同,便看向程淨竹:“小師叔,我看他們落了水,身上都是溼的,再不找地方安置,只怕要生病的。”
程淨竹頷首:“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如此說定,積玉便背起小山,霖娘則拉著青娥,小山還有些不肯,彆彆扭扭地趴在積玉後背:“積玉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積玉把頭一偏,看到他腳上破破爛爛的草鞋,腳趾頭腫得都在流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忍不住說道:“你這麼個小孩兒跟誰學的逞強?你這身骨頭沒二兩重,我揹你就跟背個小雞崽子似的,別亂動了。”
阿姮看那青娥倒是還好些,一雙瘦小的腳上趿拉著一雙不合腳的鞋,不至於滿腳是傷,阿姮只一眼便看出那鞋子偏小,似乎很合適小山。
阿姮收回目光,恰逢積玉揹著小山走過,小山轉過臉來對上她的目光,無聲喊了句“姐姐”,又看青娥一眼,搖了搖頭。
阿姮明白過來,這小孩兒將自己的鞋給了青娥穿,這青娥卻不知道他根本沒有鞋子穿。
兩個落過水的孩子不能受風,他們不便再用御風之術。
霖娘與積玉各自領著小山、青娥走在前面,阿姮則慢慢悠悠綴在後面,等程淨竹近了,便與他並肩而行:“小神仙,我們方才是平手對吧?沒想到,你這樣清心寡慾的修行之人,也肯與我較勁,在乎輸贏。”
程淨竹淡淡說道:“我為何不能在乎?”
“在乎輸贏,不就是爭強好勝?”
爭強好勝。
她說出這四字成語來,程淨竹側過臉,看向她:“你知道什麼是爭強好勝?”
“喜歡贏。”
阿姮說道:“我就喜歡贏。”
“誰教的你?”
程淨竹卻問。
阿姮步履一頓:“不對嗎?”
“倒也沒有不對,對你來說,你喜歡贏,所以要贏,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憑一時心意決定自己要去贏得什麼,對很多人來說,有時想贏,是因為責任,是因為毫無退路。”
阿姮不太明白,盯著他問:“那你方才想贏我,是為什麼?”
風雪唿嘯,山林素白,程淨竹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雪的鬢髮,啟唇:“與你一樣,喜歡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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