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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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一愣,她的步履不禁放緩,程淨竹很快走到她前面去,阿姮望著他的背影,那串背雲輕輕地蕩。
她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看透這個少年修士。
她其實並不以為他方才救起那青娥是因為她的一句“比一比”,她故意提起來,本以為他會嚴辭駁斥,說什麼人命不該是她的遊戲。
但他居然沒有。
阿姮早見識過他的慈悲,赤戎黑水村裡那麼多人不信任他,他也依舊冒著金身破碎的風險救了他們,在謝府,她要殺謝氏女,也是他最先攔下。
可她就是覺得,他方才是為救人,也是在應她幼稚的比試,他太沉穩,也太聰慧,常常令阿姮忽略他是一個十七歲的人類少年。
但他心中有勝負,會應她幼稚的約,會和她說跟她一樣喜歡贏,一身少年氣。
阿姮順著雪地裡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跟著他走,踩雪的聲音沙沙的,前面霖娘不知在和積玉他們說什麼,她沒心思細聽。
她又偷偷地看程淨竹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他很奇怪。
他也許是慈悲的,但又不那麼慈悲,阿姮總覺得,他並不像積玉和霖娘一樣,真正在乎一個陌生人類的生死。
他不在乎黑水村人對他的誤解,所以他那時才能不顧那些青骨病人的反抗,毫不猶豫,手起刀落。
他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是冷的。
阿姮這麼想著,伸出手指,勾住他嵴背中間的背雲流蘇。
程淨竹的步履似乎稍稍一頓,但卻並未停下。
阿姮笑眼盈盈,抓著他背後的珠飾流蘇,繼續踩著他的腳印,亦步亦趨。
幾人大約走了一個時辰方才見到一村落,而此時正值午時,天邊雪停,濃雲散開來,淡薄的日光朗照一片白雪世界,村中屋舍林立,卻竟然沒有一縷炊煙。
走入村中,四下死寂,厚厚的積雪幾乎將村路完全掩埋,積玉凝神靜聽,仍聽不到什麼人聲,再看那些院子,籬笆歪斜,又是結冰,又是積雪,看起來毫無人跡。
“怎麼沒人呢?”
霖娘疑惑地說道。
積玉揹著小山,陷進雪裡的腳忽然被什麼一絆,他險些摔倒,好在反應及時,穩住身形,才沒連帶著小山一塊兒摔倒。
積玉挪開腳,目光一瞬凝在那個被他踩出來的雪洞裡,他愕然道:“在這裡。”
程淨竹停下來,阿姮也跟著停下來,她站在程淨竹身後,手上還玩著那一縷銀色的流蘇,偏頭往那雪洞裡一看,竟是一張皮肉慘白的臉,露出來一隻大睜的眼睛,那眼睛渾濁而無神,卻幾乎要迸出眼眶來,冰雪染白他的眉與睫,鬆散的雪忽然陷下去,覆蓋他整隻眼睛。
“他……”
霖娘轉過來,看到這一幕,嘴唇一抖:“那,那我的腳方才碰到的也不是什麼樹枝,而是,而是……”
她方才覺得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卻沒在意,一個跨步跨了過去。
程淨竹抬起手,銀色的法繩飛出,層層雪浪翻起,雪下,一具具被冰雪封凍的乾屍顯露出來。
小山趴在積玉背上,瞪大了眼睛。
積玉粗略地看了一眼,猜測大概百來具屍體,他心中一寒,又細觀面前這男屍的臉,再將附近的一一看過,隨後便對程淨竹道:“小師叔,這些人身上氣血全無,皮肉乾癟,又面目扭曲,一看便是被吸盡氣血而死!此地定有妖物作祟!”
阿姮蹲下去,盯著面前的屍體看了看:“原來你們人類被吸乾之後,便是這副醜陋模樣啊,這些人全死在一處,看起來又是同時死的,一隻妖沒這麼大胃口,恐怕是一群妖故意將他們聚集起來,供他們吸取氣血。”
她感受到一點殘留的微末血氣,不由伸手在鼻尖扇了扇:“這麼濁臭的東西,他們還真是不挑。”
“不是所有妖邪都像你。”
程淨竹說道。
“像我什麼?”
阿姮歪頭望他,午後的日光照得雪光瑩瑩,與他黑色的衣襬相映,他沒說話,阿姮卻忽然明白了。
是,不是所有妖邪都有她這樣的膽子,覬覦一個修士的清氣,還覬覦他的血。
尋常人沒有清氣,也沒有濁氣,唯獨一身氣血,對妖邪而言是美味,是滋補自身,增強修為的大補之物。
很少有妖邪會像她一樣如此挑剔。
阿姮道:“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此地有三五個村落相隔不遠,幾人又將附近的村落都看遍了,無一例外,村人全部慘死。
人類被吸取全部氣血的死狀十分猙獰,因為冬日嚴寒,所以這些屍體還沒來得及腐爛,便都被封凍在冰雪之下,由此也完全保留了他們生前最驚恐的神情。
老弱婦孺,無一倖免。
小山看到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那嬰孩皮肉乾癟,肢體蜷縮,殘留的血凍成了冰,他趴在路邊上,不知死去多久。
小山臉色煞白,忍不住抓緊積玉的手臂。
如此慘狀,積玉難掩憤怒:“這幾個村算起來大概有幾百人命,這些妖孽,可真是罪大惡極!這些人死了大概已有月餘,此地殘留的妖氣實在太淡,小師叔,您還能分辨得出麼……”
程淨竹一路行來,白符燃燒而成的金光一直跟隨在側,此時它火光減弱,程淨竹並起雙指,將它收來指尖,火光跳躍幾下,轉瞬化為一縷輕煙消散。
程淨竹看向那輕煙飄去的方向。
他開口道:“岐山。”
霖娘聞言,不由說道,“難怪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這些兇惡殘忍的傢伙,原來是岐山的妖!”
“這附近都沒有人煙了,那小山和青娥要怎麼辦?”
霖娘又問。
積玉拿出來一張輿圖看了看,說:“往前走大概一個時辰,應該便能到一座道觀。”
程淨竹抬眼望了一眼天邊,說道:“走吧。”
說著,他率先朝村外去。
積玉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死狀猙獰的乾屍,他抿了一下唇,心中不忍:“小師叔,我們……將這些人全都葬了再走吧?”
程淨竹停下,轉過臉來:“幾個村數百具屍體,你要葬到什麼時候?”
積玉愣了一下,說:“可……難道就讓他們這樣曝屍荒野嗎?人死了,都該入土為安的。”
“待冰消雪融,他們的骨,他們的肉,都會化入土裡,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別?”程淨竹神情沉靜,“如今岐山妖患叢生,諸國又因妖禍而將再添戰亂,師兄正在等你我的訊息,若遲一步,生出多少變數,誰來承擔?”
明亮的日光在他肩背,他銀灰色的長髮瑩潤若絲緞,那副眉眼比簷上的冰雪還要冷,他盯著積玉,而積玉啞口無言。
程淨竹轉過臉,往村外去。
積玉揹著小山,連忙跟上。
霖娘小心地拉著青娥走,而阿姮盯著那黑衣少年的背影,慢慢地綴在後面,腳上的繡鞋因為踩多了積雪而溼透了,她乾脆扔掉,赤著腳走了一段路,忽然見程淨竹袖中白符燃燒著飛出,她頓時站定,目光追著那符籙,轉過身去。
符籙化為耀眼的金光,若流霞一般環繞不遠處的幾處村落,所有的房舍瞬間傾塌,滾滾煙塵沖天,一片連綿的村廓在那煙塵中消失了。
那些人生前居住的房舍,在他們死後,傾塌,崩裂,將他們徹底掩埋,成為了他們的墳冢。
阿姮轉過身,積玉和霖娘都聽見了不遠處村落崩塌的巨響,他們停了下來,轉過來,遙遙望向那邊,小山趴在積玉背上,也抬起頭看,那青娥看不見,卻側著耳朵。
唯有那黑衣少年不曾回頭,仍往前行,雪上留下他連綿的腳印。
他們的骨,他們的肉,都會化入土裡,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別?
阿姮回想他的這句話。
她總覺得,這並不像是一個人類的言辭。
人類好像總是很看重死後的歸宿,他們覺得人死了,就一定要埋進土裡,才有尊嚴,才能安心,就像霖娘在她娘死後,也一定要將她埋起來,攏起一個土包,再立一塊木牌。
霖娘和積玉看見那些屍體,他們會露出悲憫的神情,就連小山也是那樣,但阿姮悄悄看過程淨竹,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每一分表情。
他沒有。
竟然沒有。
霖娘他們還在看不遠處的濃煙,彷彿在因為那些人再不至於屍身暴露而鬆了一口氣,阿姮不管他們,提起裙襬,追上程淨竹。
“小神仙,你不是說他們早晚會化到土裡嗎?又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豈不是把他們全都埋一塊兒了,人類應該不喜歡跟大家埋一塊兒吧?”
阿姮朝他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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