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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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淨竹說道:“沒有了神魂,軀殼便只是軀殼,人的魂魄終會再入輪迴,他們會擁有新的軀體,這些軀殼埋與不埋,都會化為萬物的養分,天與地,一樣珍重他們。”
他眼睫垂下去,目光落在她的雙足:“你雖非人類,不懼冷熱,但此地飛鳥走獸全無,可見怨氣之重,若皮囊損傷,怨氣趁虛而入,你不會舒服的,去把鞋子撿回來。”
“不要。”
阿姮說道:“鞋子溼透了,穿著一點也不舒服,而且我現在覺得那上面的繡花不好看了,你再幫我買一雙新的。”
程淨竹抬手,金光如縷,轉瞬那雙繡鞋到他手上,他隨手扔在她腳邊:“穿上。”
阿姮看到那雙繡鞋似乎不像原來那麼溼漉漉的了。
她抬眼和他相視片刻,哼了一聲:“這回就算了,但是小神仙,你之後若是肯給我買新的,我便答應你,要是你以後哪天死了,我一定找個風水寶地親自埋你。”
霖娘過來正好聽見這話,瞪大雙眼。
程淨竹看了阿姮一眼,往前走了。
阿姮不情不願地穿上鞋子,問霖娘:“你什麼表情?‘風水寶地’我用錯了?”
用倒是沒用錯……
霖娘簡直恨鐵不成鋼:“阿姮,有的時候不會說話就最好不要說,還好程公子胸襟開闊,換了別人,誰受得了你……”
誠如積玉所言,他們往前走了大概約一個時辰,便見一片山坳中有一座道觀,古樸的飛簷與高大的青松翠柏相映成趣,綿延出一片斑駁雪色來。
他們走近,見觀門上書“清風觀”三字,積玉捏了把雪緩解口渴,對程淨竹道:“小師叔,我去扣門。”
說著,他便揹著小山飛快上階,捏起那門環,才敲了一下,門縫卻忽然“吱吱呀呀”緩緩開啟。
裡面鑽出來一股白色的煙霧,直撲積玉面門,那味道衝得厲害,此時積玉拿在手上的金劍勐然震動起來。
“是妖氣!”積玉凜聲喊道,隨後一腳踢開道觀大門。
大片煙霧撲散出來,伴隨強風,迎面吹來,程淨竹快步掠入那片風煙之中,入了門內,積玉見狀,立即跟了進去。
自那道大門開啟,阿姮便感覺到濃重的血腥氣,這些血腥氣之中還混雜著縷縷的清氣,實在令她口乾舌燥,她不自禁地緊跟進去,清風觀中地勢開闊,各殿高大雄渾,環抱成勢,當中一片空地,白玉磚石並布若棋盤,上面鐫刻著一幅太極圖。
此時太極圖上鮮血淋漓,到處是穿著灰布氅衣的道士屍體,他們臉上身上全都是利爪爪印。
太極圖的中央,一名道士冠碎髮散,他用盡力氣攥住那隻長滿尖利指甲,毛髮叢生的臂膀,一雙眼睛幾乎浸滿血絲,額頭,脖頸的青筋全都鼓脹起來,他另一隻手在地上努力摸索著。
正是此時,銀亮的法繩與金劍同時飛來,那渾身黑毛的東西頓時敏銳地往後一躲,金劍從他耳邊過,法繩卻趁此機會纏住他的手臂。
程淨竹握住法繩一拽,那東西往後一個踉蹌,被迫鬆開了那個道士。
道士忽然脫力,劇烈地喘息著,口裡不斷流出血來。
那東西嘶吼了一聲,身上的毛髮短了寸許,身形也從獸轉為人形,但他抬起臉來,卻沒有人類的耳朵,只有一雙毛耳在蓬亂的黑髮中。
這竟是一隻狼妖。
他嘴上仍然站著血,明明是人的臉,那雙眼睛仍然像狼一樣陰冷,他喉嚨裡發出野獸威脅的聲音,一雙爪子還在滴血。
“妖孽!化形沒結束便敢出來作惡,好大的膽子!”
積玉放下小山,雙手結印召回金劍,持劍幾步奔上去,那狼妖十分敏捷,避開積玉的劍鋒往後,被逼退得更遠。
積玉又一劍噼去,狼妖伸出爪子與劍刃相抵,他的目光卻越過積玉,緊盯住那名躺在地上苟延殘喘的道士。
狼妖指甲抵劍,力重千鈞,積玉雙腕沉沉,心中一驚,此狼妖絕不是那種才經歷化形的妖,而是那種經歷二次化形,將要成為大妖的存在。
妖類二次化形,如同渡劫,最是脆弱不穩的時候,可即便如此,此狼妖也依舊不容小覷。
積玉閃神的剎那,那狼妖忽然掠身過去,爪子直逼那披頭散髮的道士,積玉立即反應過來,金劍飛出去,與此同時,法繩再度纏住那狼妖。
金劍擦過狼妖臂膀,留下一道血痕,狼妖頓時渾身都緊繃起來,他瞪著自己腰間的銀色法繩,又看向自己受傷的臂膀,發出憤怒的狼嚎。
程淨竹飛身上去,四周罡風攜帶雪意迎面而來,他卻是一副金身,安然近了狼妖的身,程淨竹與積玉兩人同時與狼妖過招,那狼妖起初還兇勐異常,積玉險些被他抓破領口,但程淨竹數道法咒砸出去,狼妖漸落下風,此時,霖娘立即鬆開了青娥的手,她看準時機,雙手結印。
青娥忽然被鬆開,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兩步,卻撞到了身後的人,她側過臉:“是……阿姮姐姐?”
阿姮雙手抱臂正看著戲,聽見青娥的聲音,她的目光落在青娥臉上,那布條完全遮蓋住了她的兩隻眼睛,只露出她飽滿的額頭,瘦削的臉。
阿姮耳心莫名一疼。
髮間萬木春竟隱隱震動。
此時,霖孃的咒術已成,一張水網落下,程淨竹與積玉同時躲開,那狼妖瞬間被縛在水網之中。
程淨竹丟出幾張白符,加固水網,那狼妖嘶吼掙扎,卻根本掙不脫那緊緊包裹他的網。
積玉鬆了口氣,立即去扶那道士,他再往四下一看,這觀中似乎只有這一個活口了,他立即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給道士:“快,服下去。”
“多謝……”
道士聲音乾啞,勉強吞服了那丹藥。
“你們觀主呢?”
程淨竹目光掃過那些屍體,卻全都不像是觀主的穿著。
那道士艱難說道:“觀主,觀主和師父師叔,還有好些師兄弟半月前全都出去四處修行了……至今,仍沒回來,剩下我們這些修行尚淺的弟子,根本擋不住今日之禍……若觀主他們在此,何至於這妖孽打上門來,害死我所有師兄弟……”
道士眼中浸出淚來。
有些道觀中的道士有定期去遊方修行的習慣,積玉是知道這些的,見道士如此悲憤,他有意安慰,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你很痛苦嗎?”
水網中,那狼妖忽然口吐人言,眾人朝他看去,他已不再掙扎,而是用那雙陰冷的眼睛看著那道士,他似乎露出了詭異的笑容:“那他們也一定跟你一樣痛苦,被我殺死,你們很恐懼吧?”
“妖孽!我殺了你!”
那道士胸中起伏,目眥欲裂,卻根本站不起來:“你殺了那麼多人,便只是想問我痛不痛苦?我是個人,他們是我的師兄弟,我自然痛苦……我痛苦到想將你碎屍萬段!我痛苦到想讓你們這樣的妖孽全都去死!”
阿姮本在悠閒地看戲,聽到那道士最後的話,她眯了眯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狼妖忽然癲狂大笑,他轉過臉越過眾人盯住阿姮,“你聽到了嗎?這才是人類的真面目,他方才的話,才是人類對我們的真心,那是無數顆飽含著歧視,害怕,厭惡的真心,他們根本就不敢與我們共存,他們是騙子,你就算和他們站在一起,他們心中也不會把你當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他緩緩說:“雖然你我並不相識,但我們都是妖,我們才永遠站在一處,所以,你救救我吧,如果你救我,我便以我最愛的月亮起誓,無論你遇到任何事,我都幫你,因為我們是同類。”
他將希冀的目光投向阿姮。
那道士也因為他的言辭而在此時將驚疑的目光投向她。
看戲的,終成戲中人。
阿姮繞開青娥,往前走了幾步,她打量著那水網中的狼妖,忽然問道:“你為何要在這清風觀中大開殺戒?”
“他們該殺!”
狼妖神情扭曲,目光略過那一具具清風觀弟子的屍體,眼中卻近是沉痛,毫無快慰:“這些玄門眾人,自詡正道,嘴上說著只要妖不為惡,人便能與之共處,可實際上呢?他們還不是肆意濫殺無辜,連那些最弱小的,只能勉強化形的精怪也不肯放過……他們的道,是隻為人的道,還不如那天衣神族,至少能賜我力量,讓我有機會來為我一山子民報仇雪恨!
“天衣神族”四字一出,阿姮不由挑眉。
“我絕不許你這妖孽血口噴人,玷汙我清風山門!”那道士忽然咬牙暴起,一拳砸向那太極圖中的陰陽魚眼,頓時血流如注,那太極圖忽然開始轉動起來。
程淨竹臉色微變,抬手放出法繩:“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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