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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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亦翻手化出紅雲,湧向那太極圖,但轉動的太極圖勐然迸發道道金光,將法繩與紅霧全都阻擋在外,其中陰陽之火熾烈燃燒起來。
那水網被灼燒得化成了水霧,狼妖被滾滾烈焰頃刻包裹,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便在其中化為了黑灰。
“陰陽天罡陣……”
積玉喃喃道。
如此厲害的陣法,世間玄門少有參透,想不到這小小青峰觀,竟有此等陣法,他終於明白過來,方才這道士被狼妖擒住,卻還要騰出一隻手在地上摸,想來,他是想摸那陰陽魚眼,觸動陣法,但一直觸控不到。
陣法消散了,地上只剩一團黑灰。
阿姮看著那團黑灰,她驀地盯住那道士,眼波冰冷:“誰準你殺他?”
那道士正是憎恨妖孽的時候,他喘息著:“你們這些妖孽……全都該死!該死!我只恨這大陣未能連你也一起燒死!”
道士已經癲狂了,一雙眼睛滿是血絲,激動之下,勐然大吐一口血,倒在地上,僵直不動了。
積玉連忙去探他的鼻息,隨後,他抬起頭來:“他……死了。”
那粒丹藥終究沒能護住他的心脈。
整個青峰觀忽然寂無一聲,天邊的日光不知何時又被濃雲掩蓋,風雪再起,冷冷清清的天色底下,小山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道士方才倒在地上,掉出懷中的玉牌。
“小山,娘錯了……娘很後悔,我,我只記得,那是個道士,他身上有個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顆金珠。”
小山耳邊響起母親的聲音。
他忽然快步跑上去,從血泊裡抓起那個玉牌,上面雕刻的那朵花瓣瓣靈巧,花心內嵌有一顆金珠,漂亮得驚人。
小山睜大雙眼,激動地喃喃:
“是紫薇花,是紫薇花……”
第59章 【後半部分有修改】第59章 “我想親……
059:
細雪紛紛, 寒霧迷濛,白玉磚石拼湊而成的太極八卦圖陣的每一寸縫隙都被冰冷的血淹沒,灰濛濛的濃雲底下,積玉還蹲在那道士的屍體旁, 見小山忽然跑來, 飛快將那玉牌拾起, 嘴裡喊著“紫薇花”,積玉看了一眼那玉牌,奇怪道:“你認得此物?”
小山卻捧著那東西, 一下望向他, 急忙問:“哥哥, 這個東西是你們修行之人都有的嗎?”
“我沒見過, 不太確定,”積玉站起來, 將那玉牌細細看過, 說,“但我在藥王殿時, 也聽說過, 紫薇花對天下道門而言意義非凡, 紫薇, 即紫微, 世間玄門視其為天上紫微星在人間的化身,視紫薇為聖樹。”
小山聞言,嘴唇抿了一下, 牽扯到嘴上的裂口,浸出血珠來,他明亮的眼珠暗淡下去:“聖樹……天下道門心中的聖樹, 那……這個東西是不是只要是修道的,便都可能會有?可是,我來的路上遇見過很多道士,他們身上沒有這個。”
積玉無法回答他,因為積玉才下山不久,上清紫霄宮山下的這個世界,他也才將將踏足,此時聽小山說起來時的路,積玉不禁問:“小山,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你找這個玉牌是為了什麼?”
小山卻垂下眼簾,他緊緊攥著那玉牌,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天下道觀雖奉紫薇為聖樹,卻不是每一座道觀都會拿紫薇紋來做觀中玉令。”
忽然一道聲音落來,小山一下轉過身,那黑衣少年立在不遠處,手中挽著那一根銀尾法繩,那法繩銀光粼粼,細鱗栩栩,珠飾叮噹,漂亮極了。
小山的目光從他的法繩,落到他的臉上。
“何況你手裡那玉令的花蕊金珠意義不明,即便有其他道觀以紫薇紋為觀中玉令,也不會造出一模一樣的金珠,這金珠蘊藏咒印,你當初見它,可有注意到它金光流轉,內蘊雲霞?”
程淨竹問道。
“我沒有親眼見過,”小山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但是我聽我娘說,她當時看了這個牌子一眼,覺得中間的那個金珠好耀眼,像火燒雲!哥哥,我娘看到的那個就是他們的東西,對不對?”
程淨竹對上小山熱切的目光:“你為何要找這玉令?”
風雪唿嘯,八卦太極圖中的黑灰被縷縷吹散,覆蓋青娥眼睛的紅布隨風而動,她忽然出聲道:“因為玉令的主人,抓走了小山的朋友。”
青娥稍稍側過臉,似乎在感應小山的方向:“小山,這裡的人都有玉令嗎?如果他們都有,那哪一個才是你要找的人呢?”
積玉在幾個屍體身上翻找了一下,又找出來幾枚,本應如此,玉令,是山門的象徵,自然人人都有。
那麼多的玉令,讓小山又愣住了。
寒風吹著他的臉,好一會兒,他說:“我從岐澤國來,我家在冬青縣,我爹做皮貨生意,縣裡最有名的皮貨鋪子就是我家的,我爹做生意常常不在家,家裡很多時候就只有我,我娘,還有兩個做飯給我們吃的老嬤嬤。
我們家東邊牆根下有一棵桂花樹,每年桂花開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香的,我娘總會自己給我做桂花飲子,桂花糖,我外祖是開糖糕鋪子的。
我娘說,外祖才是最會做桂花糖的人,我出生前,外祖就去世了,我沒見過外祖,我不知道外祖的桂花糖有多好吃,我只知道,我孃的桂花糖是這世上最好吃的糖……”
沒有人知道,小山為什麼忽然說起這些,但卻沒有人打斷他。
“但是我娘身體不好,她不能常常做桂花糖給我吃,我們家的廚房裡藥味都將鍋灶浸入味了,我不喜歡安安靜靜地吃飯,喜歡跑來跑去,可是我娘沒有力氣追我,給我餵飯吃。
我們家住在幽僻的村子裡,村裡的小孩不喜歡我,因為我家裡堆的皮貨多,什麼皮都有,包括他們喜歡的動物,我也不喜歡和他們玩兒,總和他們打架,兩年前我生辰那天,我娘說要給我做桂花糖,叫我去打桂花,我爬到樹上去,看到我家隔壁那個荒廢的院子裡有個木馬,我晚上熘過去玩兒,有個小孩兒忽然從亂蓬蓬的草裡鑽出來,對我說那是他的東西,不准我玩兒。”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被我打哭了,不敢再跟我爭,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沒有娘,也沒有爹,一個人悄悄在那個荒廢的院子裡玩兒,後來,我們兩個經常一起玩,我請他吃我娘做的桂花糖,他把他的玩具送給我,我們還約好去山裡摘果子吃,可是那天他沒有來,他不見了。”
那天,院子裡桂花的香味很濃,他滿身露水跑回家,在牆頭從白天等到晚上,隔壁那個院子被月亮的光冷冷地照著,那些枯黃的,亂糟糟的草裡面,只有秋蟲,那個小孩再也沒從裡面鑽出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小山再也沒見過他。
隔壁搬來了人家,娘讓老嬤嬤們送餅子給新鄰吃,他爬上牆頭,看到那個男主人露著一雙膀子將院子裡半人高的草鏟得亂七八糟,他看到那些藏在底下的蟲子們驚慌地跳走,所有的草慢慢除盡,一個院子像模像樣了起來,成了新鄰的家。
但他總是會在晚上蹲在桂花樹下,對著牆,小聲地喊“小勤”。
有一天晚上,他轉過頭,看到娘在窗邊望著他,眼中含淚。
從秋到冬,所有的蟲子們像是都被凍死了,冬天不安靜的只有風,娘病得很重,他偷聽到大夫們對老嬤嬤們說,就這兩天了,老嬤嬤們擦著淚,趕緊去請人寫家書,催促他爹回來。
爹還沒回來,娘已經不行了。
他很害怕,那個晚上坐在孃的床前,緊緊抓著她的手。
娘也在掉眼淚:“山兒,娘不是一個好母親。”
“娘,你是。”
小山其實還弄不清楚死亡到底是什麼,但他覺得,死亡,也許和消失一樣,娘,會像小勤一樣消失,再也不回來。
娘搖著頭,淚又掉:“我知道,山兒是個好孩子,你不是不喜歡出門玩兒,是擔心孃的身體,因為娘,你從來沒有過什麼朋友,那個……精怪,是你第一個朋友。”
“……娘?”
小山愣住了。
娘知道……娘怎麼會知道?
“有一天夜裡我做噩夢,醒來就想看看你,但我去你房裡沒看到你,我才走到桂花樹下,聽到隔壁有說話聲,你搭的梯子還在那兒,我登上去,正見到你和他鑽在草裡,看他……背上透明的翅膀……”
精怪,並不是什麼駭人的東西,對於人類來說,精怪孱弱,身強力壯的人類便能將其打死,也因此,精怪常常掩藏行跡,鮮有露面。
“娘,他叫小勤。”
他說道。
“他為什麼叫小勤?”
娘啞聲問。
“小勤說,他們那一族短命,要想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就要很努力,很努力地積攢露水,要勤奮地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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