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5頁

3,11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也許是那菌絲方才擦過他衣襟,弄傷了他,他領口邊緣有一點微紅。

他明明是凡人,他有人類的血氣。

阿姮嗅到那血氣,與林氏的不一樣,更不是那被魚腥味醃透了的老魚頭可比的,甚至於連霖孃的血,都遠遠比不上。

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因為這小神仙的血有一股致命的清氣。

阿姮口乾舌燥,她的目光緊緊黏在他領口,她看不到底下的傷口,不自禁去撫摸他的衣襟,手指曲起,勾扯他領口:“你受傷了。”

但頃刻,她與他之間拉開了距離。

阿姮眨眨眼睛,意識到這少年修士正攥著她後領,將她從他身上挪開了,但她仍耐不住緊盯他頸項。

由於她方才的舉動,他的衣襟更鬆散了,露出來一邊嶙峋而漂亮的鎖骨,那道血口子自他肌肉緊實的肩部蔓延至他鎖骨處,殷紅的血珠將落未落。

阿姮看他衣衫凌亂,她柔若無骨,再度靠近,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他鎖骨。

程淨竹顫了一下。

他立即後退兩步,抬起一雙清冷的眸子凝視她。

阿姮指腹是溫熱而溼潤的觸感,那是他的血,裹滿他浸入骨髓的清氣,但她此刻是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她不可以舔掉他的血。

她輕捻手指,道:“小神仙,你流血了啊。”

程淨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將自己被阿姮扯亂的衣襟整理好,阿姮再看不見那道血口子,她心中可惜,垂下手,不注意碰到腰間的玉葫蘆,一縷煙霧從中浮出,凝成霖孃的身影,她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她可以主動回到葫蘆中去,卻不能自己出來,只聽見外面的聲音,卻也無法確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此時乍見面前這副全然陌生的景象,她有些茫然:“這是什麼地方?”

阿姮無心理會她,仍盯著那白衣修士。

程淨竹對上她的目光,也許是察覺到她有些異常,淡淡道:“阿姮姑娘,你怎麼了?”

阿姮仍忘不了那股血氣:“我只是有點餓了。”

程淨竹手中法繩飛出,上去高臺,法繩敲打那廟門,不斷髮出“叩叩”的聲音,見此,程淨竹一揮袖,一件衣裳憑空出現,落在地上。

他將其撿起,隨後轉身披在阿姮身上,阿姮低頭,認出這衣裳,分明便是原先那泥巴怪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她抬起臉,對上程淨竹沉靜的眼。

“那廟門不好進,穿上它便不礙了,”程淨竹只這樣一句,並不過多解釋,隨後看了一眼四周,在遠離那些屍骸的角落,有一簇又一簇的菌類,“此處沒什麼吃的,或者,你想吃山菇嗎?”

“不想。”

阿姮搖頭,又問他:“你給我吃的那個藥丸,我還能吃嗎?”

她的確想吃點什麼,壓一壓心底的躁動。

他給的那個藥丸就很好,甜甜的。

程淨竹看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給她,道:“跟緊我。”

阿姮接過瓷瓶,見他轉身便往階下去,她便也跟上去,一蹦一跳地踩著骷髏頭,霖娘縮在後面,面如菜色。

見阿姮吃那藥丸吃得不亦樂乎,霖娘便挨著她道:“程仙長的仙藥必然是好東西,阿姮,給我也嚐嚐吧!”

阿姮十分爽快地遞給她一顆。

霖娘儘量不看腳下踩的什麼,將那藥丸塞進嘴裡,她正準備幹吞下去,但舌尖感知到一點熟悉的味道,她沒吞,又細品了一下。

“嗯?”

霖娘滿臉疑惑。

“這……真的不是糖丸嗎?”

作者有話說:

第10章 “他是我的東西。”

“你們人類的藥,不能是甜的味道嗎?”

阿姮說著,又往嘴裡扔了一顆。

她說是藥,卻拿它當飯吃,霖娘跟在她後頭,說道:“……倒也沒人規定藥的味道一定得是苦的,可一般來說,只要是藥,哪有幾味甜的。”

但霖娘又想,這程仙長既是外鄉之人,說不定外面的藥,還真是甜的多。

唇舌的焦躁略微減輕,阿姮抬起頭,那少年修士已在數步開外,那些早已退開的雪白菌絲此時彷彿被恐懼所制,不得不顫抖著千絲萬縷的身軀來到少年腳下,化為階梯,通向高臺。

他明明只是一個會流血的凡人。

但阿姮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她看不透他這副血肉軀殼之下究竟蘊藏什麼秘密,她往上走,卻感受到輕微阻礙,垂下眼簾,阿姮看見極細的菌絲在瘋狂拉扯她的衣襬。

準確地說,是在拉扯她身上所披的這件顏色灰暗,極其醜陋的,男人的衣裳。

阿姮方才只顧按耐自己對鮮血的渴望,但此刻,她抬起手來,略微嗅了一下衣袖,除了那潮溼微腥的泥巴味道,似乎還有什麼別的味道沾在上面。

那並不好聞。

阿姮皺了一下眉頭。

此時上了高沓樰團隊臺,她十分想扯下來這件衣裳扔開,但因前面那修士,她還是按捺了下來。

高臺之上,四面八方來風,但阿姮放眼望去,只一片灰濛濛的殘垣,看不出哪裡有什麼出口。

程淨竹一抬手,那將廟門扣得砰砰作響的銀色法繩頓時回到他手中,晶瑩的寶珠叮噹亂晃,他抬眼一掃,面前不過兩扇木門,或因左邊已經塌成廢墟,以致於門楣都斜了,兩扇門鬆鬆垮垮的,明明搖搖欲墜,卻偏偏抵得住法繩叩門。

那門上無它,只兩張彩畫,彩畫經年,顏色褪了不少,且面目似乎很早便被蠻力撕去,如今只能看出那一左一右,身著斑斕甲冑,腰佩硃紅寶飾,手託戰戟的身軀。

“這是什麼?”

阿姮走近,好奇地問道。

“左神荼,右鬱壘。”

程淨竹聲音平淡:“人間信仰的門神。”

人類信仰的門神?

阿姮回過頭,見霖娘一副懵然之狀,立即明白黑水村中並無此信仰,而她也的確沒有在村中見過這樣的彩畫。

可為何偏偏這裡會有門神之像?

再將目光挪回程淨竹身上,阿姮見他抬起手來,在他手掌一觸碰到那單薄門板的剎那,殘損的彩畫震顫著,抖落縷縷灰塵。

阿姮眼中暗紅的顏色微動。

她分明在他掌中又看見那淡淡的靈光,那靈光甚至將打卷兒的彩畫撐得平整極了,隨後門板“嘎吱”一顫,倒下去。

也許是它“砰”的一聲倒在地上發出的震顫所致,另一扇門板發出哀鳴,緊跟著也倒下去,壽終正寢。

彷彿此前它們面對銀尾法繩的堅不可摧不過只是荒誕的幻覺。

煙塵飛散,這小小廟宇已然無門,但外面伴隨菌絲而生的淺淡瑩光卻並不能照亮廟內,廟門裡黑洞洞的,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張大了口。

霖娘害怕極了,但偏偏阿姮興致勃勃,毫不猶豫地跟著程淨竹走了進去,沒辦法,誰讓她根本離不開阿姮半步呢,霖娘苦著臉,飄了進去。

廟中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阿姮走了幾步,腳下似乎不是什麼光滑地面,她一隻腳甚至卡在了什麼縫兒裡。

沒有光線,對於阿姮而言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她低垂眼簾,幾乎是在她看清腳下的剎那,廟中漆黑倏爾被昏黃的火光沖淡。

泛黃的光影幾乎籠罩整間廟宇,照見阿姮腳下森然白骨,它們被堆放得很整齊,骷髏擠著骷髏,嵴骨挨著嵴骨,被菌絲勾勾纏纏,鋪成這白骨地面,竟然還算平整。

雖說高臺之下,遍地都是白骨,但他們是散亂的,是一個一個的個體,而這廟中的屍骨,則是被人一根一根分離,歸類,堆砌起來。

何況高臺底下被黴菌覆蓋了很多,霖娘根本就沒敢多看,此時猝不及防撞見腳下這片白骨地,她瞳孔震顫,連尖叫也忘了。

阿姮抬眸,望見那少年修士手中一紙白符,尖端燃著一簇火,映照他神色平靜的面容,他看了一眼阿姮卡在白骨縫裡的腳:“阿姮姑娘,要幫忙嗎?”

“要。”

阿姮將才挪出來一點的腳塞回去,準備等他來救,然而腳下“咔噠”一聲脆響,她竟將幾隻白骨爪子踩了個粉碎,細縫兒變成了個比她腳還大的深坑。

“看來是不需要了。”

程淨竹說道。

阿姮有點遺憾沒控制好力道,若無其事地將腳挪了出來。

那衣衫雪白潔淨的年輕修士手中捧著一簇火光,那火光照見這逼仄廟宇正中一尊碩大的泥塑像。

昏暗的火光,映照其渾身的黑。

那不像是被精心塗抹勻稱的顏色,而有一種詭異的斑駁,光越近,越顯出那種鏽跡似的斑駁。

程淨竹仰頭。

這神像竟是有頭的,祂臉上也是那種斑駁的黑,深淺不一的覆蓋了一層又一層,那五官,那長鬚,都被這種顏色浸透了,甚至眼睛裡,黑洞洞的。

這種濃厚的黑,似乎使得這神像本該無悲無喜的臉,無端呈出一種陰森而痛苦的情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