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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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向來給阿姮梳頭比給自己梳還要興致勃勃,她今日又變了個花樣,給阿姮梳起來一個新式的發髻,然後又將萬木春簪回阿姮髻側,紅山茶嬌豔欲滴。
霖娘將帕子摘下來,問阿姮:“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阿姮睜開眼,說:“好像有好一點。”
此時,隔壁屋子外,小山看青娥坐在門邊,此時晦暗的天色倒顯得滿地雪光冷冷,小山走過去:“青娥姐姐?”
青娥循著他的方向側過臉,紅布在她腦後被風吹得飛揚:“小山,既然已經有人陪你去岐山,那我就不去了。”
“……姐姐?”
小山愣愣的。
青娥唇邊浮出淡淡的笑意:“我的眼睛看不到,一直都是你的累贅。”
“不是的!”
小山連忙說道。
“不是嗎?”
青娥的眼睛被紅布遮蓋得嚴嚴實實,她的神情從不外露,一張瘦削的臉,十分的蒼白,語氣卻透出很多的不解:“自遇見我,你打鳥,只能吃半隻,捉魚,只能吃半條,偷芋頭,也只能吃半個,沒有我,你本可以吃得飽,也不會因為我而落入人牙子手裡。”
小山的臉發紅,蹲在她面前,忙說:“姐姐,你小聲點,什麼偷嘛……芋頭,芋頭是我撿的……”
“姐姐,我一直沒問你,你的家在哪兒啊?”
小山又說。
“家?”晨風拂過青娥的臉,她耳邊淺發微動,她似乎因為這個字而有片刻的失神,隨後,她以平靜的口吻道:“我的家已經被毀掉了。”
小山聞言,抓住她的手,說:“那,青娥姐姐你等我回來,等我找到小勤,我和小勤帶你一起回岐澤國,回冬青縣!”
青娥聞言,笑了笑:“我會等你的,等你回來我再走。”
“走?你去哪兒?你不和我一起回冬青縣嗎?”小山望著她。
灰濛濛的天色映照青娥的臉,她說:“不,小山,我有自己的家,它雖然被毀掉了,但總有一天,一切都會恢復如初的。”
小山一點也聽不懂。
此時,對面屋子房門開了,小山抬頭看去,只見那位程仙長先走了出來,他看了小山一眼,下階去了。
積玉後腳出來,看到小山,他嘆了口氣,跑了過來,敲響隔壁的房門:“霖娘,走了!”
“知道了!”
霖娘應了一聲,很快開門和阿姮走了出來。
阿姮眼睛還是時不時刺痛,這會兒她又看不見顏色了,小山一見她,便立即回頭抱住青娥。
青娥似乎怔了一瞬,喊道:“小山?”
小山眼眶有點溼潤,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卻依舊活潑:“青娥姐姐,我很舍不得你。”
“不找小勤了?”
青娥唇邊露出點笑意。
小山鬆開她,偷偷抹淚,說:“要找,姐姐,你在這兒要好好的,其實,我一個人走了這麼遠的路,心裡一直很害怕,幸好在路上遇到你,有你陪著我,等我找到小勤,到時候你不跟我們回冬青縣的話,我們就先送你回你的家,我不知道毀掉了是什麼意思,但是,家是房子,是家人,沒有房子,我給你造房子,沒有家人,我幫你找家人,找不到的話,我就是你的家人……”
過了好一會兒,青娥輕聲道:“傻小山。”
阿姮沒心思細聽他們說些什麼,見程淨竹已經出了院子,她有點沒耐心:“喂,小崽子,你還走不走?”
“走!這就走!”
小山立即跑到屋子裡去。
阿姮走到門邊,看他拿上一個小罐子,當寶貝似的放進懷裡,此時,坐在門邊的青娥側過臉來:“阿姮姑娘。”
阿姮朝她看去。
此時的天色在阿姮眼中是灰白的,青娥身上一點色彩都沒有,那張臉清瘦極了,略尖的下巴輕抬起來,她忽然笑了一下,說:“真可惜。”
“什麼?”
阿姮覺得她說話簡直沒頭沒尾的。
青娥在風中坐,一身清寒,紅布飛揚,輕擦她的肩背:“可惜我眼睛壞了,不然,我還真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
阿姮一頓,凝視著她。
小山很快跑了出來,積玉在前面催促,霖娘一手拉著阿姮,一手拉著小山跟上去,小山出了院子,總忍不住回頭去看坐在門邊的青娥。
積玉的藥很管用,小山今日沒有怎麼咳嗽了,一行人御風而行,越是往岐山的方向去,便越是人煙盡絕,哪怕偶有村舍,也都屋塌房倒,白骨遍地,他們幾經輾轉,黃昏時分落在一片山林之間,小山腳剛從雲端踩到了地上,便連忙殷勤地圍著阿姮打轉:“阿姮姐姐,你渴嗎?”
“不渴。”
阿姮不耐煩道。
“那你餓不餓啊?肯定餓了吧,你想吃鳥還是想吃魚啊?我帶了鹽,烤什麼都不會難吃的!”小山拍了拍胸脯。
阿姮覺得他好煩:“我才不吃你們人類的東西。”
“啊?”
小山一下愣住了,他歪過腦袋,湊近去問,“那你吃什麼啊?”
阿姮抬眸,幽幽道:“當然是吃……人類小崽子了,撒上鹽,一定更好吃吧。”
小山渾身一個激靈。
“阿姮,你別嚇他。”
霖娘聽見了,簡直哭笑不得,她忙對小山道:“你別管她了,她什麼都不吃,你是不是餓了?我方才看到前面有條小溪,我陪你去抓魚吧?”
小山站起來,說:“我自己去抓!”
霖娘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小山便蹦蹦跳跳地跑了。
“他可真是個機靈崽子,知道現在沒誰會再丟下他,這便放心地去玩兒了。”阿姮看著他的背影,說道。
此時黃昏日暮,他們只得夜宿這荒野之間,積玉和霖娘去撿乾柴了,阿姮轉過臉,看程淨竹在樹下打坐,她眼珠一轉,步履很輕地靠近,卻見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阿姮撇撇嘴,索性蹲在他面前,雙手撐著臉,說:“小神仙,你的火焰咒術到底還有什麼用處?”
程淨竹盯著她:“你想逐一領略?”
“……不想。”
阿姮收起笑容,惡聲惡氣。
程淨竹再度閉起眼睛。
阿姮乾脆一屁股坐在他面前,她抬起頭,見程淨竹背後乃是一顆高大的松樹,積雪壓得松枝沉甸甸的,她的目光從松枝,再度落到他的臉上:“火焰咒術的秘密你不願意告訴我,那麼霞珠呢?你說,這本不是用來對付我的東西,那你告訴我,它算什麼?”
阿姮審視著食指上那顆珠子,此時,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見它裡面粉色的霞光,但她還記得那種漂亮的顏色。
“禮物。”
程淨竹惜字如金。
阿姮一愣,她看向他的臉,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濃密的眼睫那麼長,她慢慢地湊過去,說:“既然是禮物,你又為什麼用它欺負我?既然是禮物,我為什麼摘不下來它?小神仙,你送禮一貫如此嗎?如此蠻橫?”
“到底誰蠻橫?”
程淨竹眼睫一動,那雙清透的眼睛望向她,片刻,他道:“你那顆霞珠裡的咒術已經用盡,不會再束縛你了,你若是想摘來也可以,只要將它還給我。”
“你都送給我了還想要回去?”
阿姮才不幹,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寶珠晃盪,她兇巴巴道:“小神仙,你果真不肯告訴我火焰咒術的秘密?”
程淨竹不發一言。沓樰團隊
“好吧……”阿姮忽然一笑,紅霧驟然瀰漫,程淨竹身後的松樹枝幹勐然晃盪,滿樹積雪砸下來,阿姮立即要退開,卻被程淨竹攥住了手腕,阿姮神情一變,兩人位置陡然轉換,一樹積雪砸了阿姮滿頭滿身,將她整個人都淹沒其中。
程淨竹立在一旁,片雪不沾。
阿姮眼皮一動,雪堆掉下兩團雪,她的眼睛在兩個雪洞裡眨動。
黑衣少年蹲下來,似乎是在端詳她,隨後,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兩隻眼睛下面的雪上點了一點,又往下,手指勾描出一條彎彎的雪痕,像微笑的嘴巴。
他漫不經心道:“少點心眼,長長記性。”
阿姮氣得渾身“騰”的一下紅雲直冒,她一張嘴巴,連同著雪和他的手指一起咬住:“我咬死你!”
雪浪翻飛,阿姮破雪而出,直往他身上撲。
程淨竹因慣性而坐倒在地,他一手攬住阿姮的腰身,被她咬住的手指指腹抵住她的齒關,他語氣清淡,卻警告意味十足:“不許咬破,否則,你知道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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