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6頁

3,08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霖娘望見那神像的臉,她整個身形都定住了。

一種奇怪的,甚至有些熟悉的感覺將她籠罩,但她只是茫然地站立,直到“滴答”的聲音一響,她覺得自己臉上有一點溼潤。

那溼潤竟然灼痛了她的臉。

她立即伸手抹了一把臉,看見手心裡濁黑的顏色,勐地抬起頭,霖娘望見那神像黑洞洞的眼中溼潤的流液再度滑落。

霖娘驚慌之下,踉蹌後退數步。

霖娘沾過那流液的臉紅了一片,然而阿姮回過頭,看向那年輕修士,他手指沾了一滴黑色流液,但他神色如常,看起來並不像霖娘那樣。

“是血。”

程淨竹的聲音響起。

對,是血。

自阿姮踏進門來,她便嗅到這濃厚的血味,哪怕那血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不再鮮紅,變得濁黑,她也依舊辨得出,這尊神像身上附著的斑駁濁黑,並不是什麼染料,而是人血。

祂的臉,被人血一層一層抹過。

祂的身軀,被人血一寸一寸浸泡過。

可,祂便是山神嗎?

程淨竹將掌中火移向神像旁邊,那火光映照出牆壁上竟有一幅壁畫,比起門板上的門神彩畫,這壁畫還算完整。

畫中彩鳳鸞車,祥雲飄飄,數名廣袖女娥簇擁一雲鬢高髻,華服寶飾的女子扶雲而去,而云霞之下,則是巍峨露臺,臺上金樽玉饌,絲竹管絃,更有一身著玄黑金龍衣袍,頭戴冕冠的男子俯身作拜。

而那男子手中,捧有一簡。

程淨竹靜默地將壁畫掃了一眼,忽覺衣袖一緊,他目光順著那纖細的,白皙的手往上,與阿姮相視。

阿姮道:“小神仙,我害怕。”

霖娘氣若游絲,聲音自阿姮身後響起:“害怕的時候誰笑啊?你別笑了,我才害怕呢。”

阿姮不明白人類害怕的時候為什麼不會笑,但她還是收斂了點,學著緊抓著她衣角不放的霖娘瑟縮起身體,問程淨竹:“這壁畫是什麼意思?”

程淨竹凝視壁畫,道:“相傳,六百年前,閭國的國君馮綽在國都皇宮中宴請天帝之妹元真夫人,元真夫人乘綵鳳鸞車,攜仙娥披綺霞而至,宴中,馮綽意欲向元真夫人求取長生之道,而元真夫人則笑說,馮綽身為國君,天下四海無不賓服,以達人間之極,何必執著長生?”

阿姮並不知什麼天帝,但她看著那壁畫中被仙娥簇擁,華服寶飾的女子,想必她便是那元真夫人了,她問:“元真夫人沒有給他長生嗎?”

程淨竹搖頭:“沒有。”

“那這是什麼?”阿姮的手指點在那姿態恭謹,微微俯身的君王馮綽手中的書簡。

“一幅圖。”

“什麼圖?”

“囊括天地人三界,乃至三界之外漂浮之境的——山海圖。”

程淨竹站直身體,那白符尖端的火光映照他清冷的眼眸:“從此,此圖被奉為閭國國寶。”

“一幅圖而已,如何便是國寶了?”

霖娘忍不住探頭將那壁畫掃了一眼,仍緊緊抓著阿姮的衣角。

阿姮沒回頭,俯身撿起幾縷參差不齊的菌絲,而畫著壁畫的這面牆壁底下,還壓著些白色的碎屑。

程淨竹垂眸瞥了一眼,伸手摸向壁畫,然而手指接觸本該堅實的牆壁,那壁畫竟然就像是映照在水面的影子,他的手指輕點水面漣漪,壁畫隨之而變得朦朧。

原來這面壁畫,本是一道幻術法門。

程淨竹轉過臉,看向阿姮:“走。”

阿姮見他回過身去,往前邁了兩步,身影便半融於壁畫當中,她饒有興致地跟上去,穿過壁畫,又窄又長的甬道昏黑。

這裡幾乎沒有光線,阿姮甚至感受到了其中好像還有什麼法門,因為這法門,連她這雙妖邪的眼,越是往裡走,便越是難以看清前面的路。

阿姮一個不注意,鼻尖驟然撞上前面那人的後背。

她抬手揉鼻子,感覺前面的人停了下來,這裡幽暗不見光,但阿姮感覺他似乎轉過來,在看她似的。

“小神仙,你看得見我嗎?”

阿姮問他。

一片漆黑中,阿姮敏銳地聽見他輕微的唿吸聲,片刻,才聽他淡漠的嗓音落來:“看不見。”

他明明是這樣說的。

但阿姮仍有一種被他靜默注視的感覺。

小小一個插曲過後,阿姮抓著程淨竹的衣袖,跟在他後面走。

“阿姮,你說,這裡會不會……”

霖娘亦步亦趨:“會不會便是從前的黑水鎮?”

“你才知道啊。”

阿姮聲音輕飄飄的。

“這裡不會有第二個鎮子了,”霖娘談及黑水鎮,便有些失神,甚至忘了害怕,“那外面那些屍骨,他們……全都是從前的鎮民。”

霖娘喃喃:“從沒有人敢靠近這裡,想不到黑水鎮已經沉到地下了……”

她正失神,卻不料前面阿姮忽然停了下來,霖娘差點被她撞散成煙,她疑惑地喊了聲:“阿姮?”

迎面有風,陰冷極了。

阿姮在原地站定,她抬起來一隻手,那掌中空空,原本被她一直抓著的那截衣袖,如輕煙般,在不知不覺的頃刻,消失不見了。

“小神仙?”

阿姮輕喚。

她的聲音清晰迴盪,而並不見人回應。

“阿姮……程仙長不見了?”霖娘這時反應過來,臉色大變。

阿姮沒有理會霖娘,她臉上慣常的笑意消失,只不過在原地停駐片刻,她便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霖娘怕得厲害,可是到了這裡,早就沒有回頭的路了,她只能硬著頭皮跟上阿姮,摸著黑走了一段路,雖什麼也看不見,但霖娘能感覺到周圍似乎開闊了些。

忽然一陣突兀的水聲響起。

霖娘被前面停下的阿姮撞散成一縷煙霧,但很快,她再度凝起身形,懸在半空,抬頭只見淡綠的瑩光幽幽浮浮。

那瑩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積聚成昏暗的光線,照亮這片陰冷潮溼的洞穴。

也是此時,霖娘低首,方才看清阿姮一腳踩在一石潭中,那譚中之水竟然清澈極了,阿姮將腳抬起,整隻繡鞋都被底下的泥沙浸透。

阿姮踢掉了那隻鞋子,再看自己腳上另一隻,索性也踢掉,霖娘看著那雙被水沖走的繡鞋,痛心疾首:“那是我娘給我做的最好看的一雙……”

阿姮赤足站在水中,無比清澈的潭水在飛浮的瑩光之下,照出她的影子,但那影子卻不是人的軀殼,而是一團朦朧的霧。

“閣下果真與我同道。”

一道嘶啞的,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阿姮聽出他的聲音,她抬起一雙暗紅的眼,視線在那些幽幽浮動的瑩光之間來回:“什麼同道?”

那老翁的聲音再度響起:“我知道閣下根源不凡,你一定看得出來,此地生靈盡絕,毒瘴肆虐,並沒有什麼好東西供你享用,你又何必來這兒呢?”

“是,你這裡沒有什麼好東西。”

阿姮點點頭,唇邊浮出一分笑意:“所以,與我一同來的那個人呢?”

霖娘看著阿姮,她分明笑盈盈的,但霖娘卻覺察出她那副笑容底下,實則是真切地生氣了。

正是此時,阿姮掌心紅霧跳躍如焰,轉瞬飛出,分散而開,迅速灼穿一片淡綠瑩光,燒得那隱在暗處的老怪物痛叫一聲。

不過片刻,紅雲烈焰照出他完整的,皮包骨的身軀,以及他胸口的白色心臟,那些菌絲是他的脈搏,它們牽扯著他的心臟,貫穿他的後背,將他懸空在寬闊的穹頂之上。

“女娃娃!你難道就不想離開這片黑山黑水?”他喘息著,似乎驚魂未定,低頭看向那石潭中,赤足踩水的年輕女子,她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舊衣裳,更顯她身姿纖瘦嫋娜。

那烏黑的長髮散垂,更襯她皮膚蒼白,而偏偏她那雙眼,是不屬於人類的暗紅。

紅雲烈焰熊熊燃燒。

老翁乾枯的臉皮幾乎要被它烤得龜裂。

阿姮神色微動,凝視他:“你說什麼?”

那老翁渾濁的目光倏爾定在阿姮背後的霖娘身上,他的視線在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之間來回遊移:“你一定想出去吧,畢竟,這黑山黑水極荒之地,於人類,於妖邪,都不是一個好地方。”

“外面多好啊……外面的天地更遼闊,你沒見過外面的河山,你不知道那片土地有多麼富饒……”

老翁微微失神,像是在懷念著什麼,但很快,他又盯住阿姮,像是想要看穿她這個妖邪的慾望:“離開這裡的機緣就在你身邊,怎麼你卻……渾然不知嗎?”

“你什麼意思?”

阿姮輕抬下頜。

那老翁低低地笑,那雙眼睛轉而看向那身影朦朧的霖娘,他雙目中似乎裹滿了恨,夾雜無盡的怒,如狂風驟雨砸向霖娘,但他的聲音卻變得很輕:“答案,就在你眼前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