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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被那老翁彷彿能洞穿身軀的目光嚇了一跳,阿姮回過頭,一雙暗紅的眸子看了她片刻。

阿姮臉上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這意味著,她的耐心已經告罄。

她抬首,盯住那渾身結滿菌絲的老怪物:“老東西,我再問你一遍,與我一道進來的那個人呢?”

“你最好馬上還給我。”

滿掌紅雲烈焰,映照她蒼白而漂亮的面容:

“他是我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第11章 打人不打臉。

黑水村的日光總是稀薄的,此時方才過午,天色便已呈出一種裹著暮氣的灰暗,彩繩走入屋中,那老村長正在窗邊坐,身邊站著一人,那同樣是個耄耋老人,乾乾瘦瘦,竹竿似的,無論是眼尾還是嘴角都天生向下耷拉,不苟言笑。

他正整理著藥箱,彩繩已經習慣他寡言又古怪的樣子,問公公道:“您好些了嗎?”

“人老了,毛病自然而然就多一些,又有什麼好不好的。”

老村長抬起眼睛看她:“不過是有一日算一日罷了,怪只怪當初祖輩們逃到這裡來,當中卻沒個郎中,如今只有雲童會治些頭疼腦熱,原先好歹還有個柳祿膽子大,肯鑽研這些,還真被他琢磨出些門道來,只可惜……”

老村長說到這兒,止了聲音。

但彩繩知道他在可惜什麼,可惜那柳祿醉心草藥,生出離開黑水村,出去尋藥的心思,可惜他因此而死。

“他兒子柳小寧,承他醫術,卻二三十歲就得青骨病死了,剩了對孤兒寡母靠村中人救濟過活,那柳行雲學了他爹的本事,原先村裡人都找他治病,哪知道他娘一死,他就沒心思給人治病了,反而總想著要出去……”彩繩說到這裡,聲音裡難壓怒意,“他明明背叛了山神,您為何一直坐視不理?難道不應該將他找到,送去山神廟中?”

“彩繩。”

老村長打斷她,又咳嗽了幾聲,彩繩連忙上前遞了一碗熱茶,輕拍他的後背,老村長這才緩過氣來,道:“柳小寧是救過你郎君性命的。”

彩繩端著茶碗的手一僵。

“可惜我兒命薄,挺個幾年,還是去了,”老村長看著她,嘆了口氣,伸手輕拍她的手背,“這麼多年,苦了你了。”

老村長的掌心粗糲而發冷,指腹在她手背輕輕摩挲了一下,彩繩沒由來的心中一顫,古怪的感覺爬上心竅,但她抬頭,公公卻仍以一種慈藹的目光看她:“早晨的事,我聽雲童說了。”

彩繩將碗放下,道:“您知道了?那程仙長去舊鎮的事……”

稀薄的日光充斥滿窗,映照老村長一張枯瘦的臉:“那外鄉人不知是如何到了咱們這裡,我問過他,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老村長雙目渾濁,但神光卻依稀矍鑠:“我只擔心一件事。”

“您擔心什麼?”

彩繩問道。

老村長舉目眺望,遠處黑山如墨,茫茫白霧皴擦:“外面的人進來了,而裡面的人,仍有想要出去的……當年山神發怒,所以黑水鎮成了黑水村,若山神再發怒,那麼黑水村……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若山神果真發怒,那也是柳行雲的過錯!”

彩繩跪下去,望著老村長:“公公,先前那泥妖向咱們求一件寶衣,咱們給了他,也因為這個,我與他說好,要他在村中作亂,好讓村鄰看清那程仙長根本不是什麼神仙,我再順勢趕走他,可哪知道,那泥妖根本就是花架子,非但沒能趕走程仙長,我想讓他找出柳行雲這件事也落了空。”

“我實在不明白,”彩繩垂著眼簾,神情冰冷,“黑水村就這麼大的地界,他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就找不到……總不能是憑空消失了。”

“彩繩,你心太躁。”

老村長咳嗽了兩聲,道。

“公公。”

彩繩眉頭擰起來:“柳行雲背叛山神,我們理應將他送去山神面前,交由山神大人處置,若我們再找不出他,一旦山神發怒,誰說得清我們黑水村人會不會因此而受到遷怒?那些生出背離之心,想要離開這片淨土的人是該死,可那些從沒想過離開的村鄰呢?他們本不該被柳行雲牽連。”

“都說你心腸硬。”

房中靜了片刻,老村長緩緩掀起鬆弛的眼皮,將目光落回她身上,道:“他們錯怪你了。”

“公公……”

彩繩張了張口。

“若不是先輩找到這片淨地,我們這些人只怕都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這兩百多年的安寧,是山神賜給我們的,我們的命,就是山神的。”

老村長雙手撐在柺杖上,他看著彩繩,說話間牽動臉頰皺痕更深:“天要下雨,還是要下雪,誰也攔不住,我們沒有什麼辦法,眼下最重要的,是趙家。”

“趙家?”

老村長點點頭:“老魚頭是不是趙家的霖娘殺的,只怕是說不清了,那霖娘跟著姓程的外鄉人去了舊鎮,十有八九……是出不來了。”

“正是清明,毒瘴更濃,活人去了那兒,哪裡還能有出來的機會?”老村長輕輕嘆氣,又接著道,“老魚頭一死,如今村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你和雲童去趙家看看,別讓村鄰在趙家生事,還有,你更要看著那趙家夫婦。”

“看著……他們?”

“對,看著他們,”老村長的語氣十分平常,但那枯皺的眼皮卻多了幾道鋒利的褶痕,“他們若知道霖娘去了那兒,必然是要跑去的,可西邊,是亂葬崗,活人去了,只有死的份兒。”

彩繩自認了解老公公,為了黑水村,他操心慣了,甚至旁邊那座山神廟,也是他一手操辦建起來的。

白髮蒼蒼之年,他失去兒子,卻不消沉,甚至甘心為山神守廟,持戒茹素一生。

彩繩本就是個利落的人,聽見公公這麼吩咐,便立即點頭應了:“我這就去。”

她說著,便要起身,抬頭之際目光卻不經意落在老村長的身上,她動作一頓,而老村長察覺她的目光,垂下眼簾,只見自己袖子邊有一片黑色的,溼潤的痕跡。

正是清明雨繁時節,天邊雷火倏爾挑動,轟隆的響聲倏爾一炸,彩繩嚇了一跳,抬起臉,窗外飛火流光,閃爍在老村長溝壑縱橫,皮鬆肉少的臉上,一片陰冷的光。

“你還是這麼怕雷火。”

老村長伸出手,那是一隻粗糲的,佈滿褶子的手,輕輕地扶了一下她烏黑的鬢髮,彩繩臉色微白,胸中心跳凝滯,不知為何,她盯住那隻手。

那手指因年老而龜裂出的幹皮裂縫裡,是黑色的,溼潤的痕跡。

她嗅到一絲土腥味。

“別怕,那是山神的雷火。”

老村長蒼老的聲音裹著一種能夠安撫她胸中所有寒刺的溫和:“它永遠不會傷害你。”

西邊,慘霧濃雲,天地共色而山水不復。

毒瘴渾濁極了。

而地下的洞穴潮溼又陰冷,阿姮不知這底下到底分佈著多少地洞,只覺四周都有風吹來,那風吹得她掌中烈焰更盛,而那懸在半空中的老怪物卻哈哈笑道:“有趣!實在有趣!”

他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阿姮:“你膽子真大,竟盯上一個修士,你不知修士是很難纏的麼?若他識破你的身份,你說,他會不會殺了你?”

阿姮手指微動,紅雲跳躍,有大漲之勢。

那老怪物分明在百步之外,臉頰卻有一種強烈的灼痛之感,他心中驚駭,終於意識到自己小瞧了這女子,他不再硬碰硬,立即緩和了語氣,道:“他不是常人,我只是略施幻術,讓你們分了路而已,我困不了他多久,只是我實在有些話想與你說。”

“你想說什麼?”

阿姮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

老怪物看著她:“你到底想不想出去?你若想出去,我可以告訴你辦法,但你,必須要將我從這裡帶出去,我……”

他那張枯瘦的臉皮忽然狠狠一顫,眼中迸發著強烈的情緒,阿姮看不懂他的那些情緒,只聽他又道:“我一定要找一個人。”

阿姮歪頭,想起她與程淨竹走到甬道口,聽見的那幾聲唿喚,她道:“土地?”

霖娘躲在阿姮身後,本就分了神在想方才那小廟中渾身漆黑的神像,此時忽然聽見阿姮這樣一聲,她立即恍然失聲:“對!就是土地!”

阿姮回頭看她,霖娘立即對她道:“阿姮,方才我才見那神像便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可我們村中按理說是不能供奉除山神外的任何神像的,可我剛剛想起來,我的小時候,在我家中見過祂!”

“你家中?”

阿姮眉頭微挑。

霖娘點頭:“山神的神像是沒有頭的,但我小時候見過的那尊神像,祂不但有頭,甚至衣著,柺杖,還有鬍鬚,神態,都跟方才那小廟中的一樣!”

“你家中為何會供奉土地?”

阿姮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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