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3頁
話音方落,峰上霞光燦燦,道道垂落,程淨竹以法繩相接,融融光華碰撞,銀尾法繩展開的鱗片震動出尖嘯之音。
袖中白符飛出數道,程淨竹並指畫出道道金芒,白符齊齊燃作流火,匯聚成一道光障,那光障飛快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抬起頭,只見峰上霞光更重,令她幾乎看不清惠山元君的真容,此時罡風四起,劇烈吹拂,而她身前的少年修士卻巋然不動,若一仞山峰橫於前,險峭介立。
惠山元君拂袖,金霞更盛,瀑流轟然,強烈的氣流迎面逼來,程淨竹維持著結印的動作,任風拂袖,瀑流傾身,也不曾挪動一步,峰上惠山元君說道:“殿下,您的神魂拘在如此一副平庸的軀殼裡還能夠修成金身,可見您十足穎慧,但這已是您的極限了,凡人軀殼絕無法抵抗神力。”
說著,惠山元君輕輕抬掌,頓時威壓更甚,底下金霞萬丈,山石,流水,無不因此而產生劇烈的震動,程淨竹勐然吐出一口鮮血,阿姮頓時要上前卻被他攥緊手攔住,此時,金霞再降,程淨竹挽起法繩結出光障,此時,崖上積玉飛身掠下,召出金劍:“小師叔,我來助你!”
金劍分化數個分身,散出道道劍影與金霞相抗,阿姮仍被程淨竹擋在身後,她臉上一絲笑意也無,萬木春隨她意動,與道道金霞所迸發而來的無形氣流相抵,霖娘在崖上,看到那峰頂的惠山元君眉宇毫無波動,手卻輕輕往下一按,頓時威壓更重,底下積玉率先經受不住,數道劍影重重破碎,緊接著,程淨竹法繩挽起的光障發出陣陣冰裂之聲,霖娘立即飛身下去落到阿姮身邊,她方才凝水為道道冰箭,箭還未發,便被拂來的劇烈氣流傾刻震碎,霞光中,惠山元君的聲音落來:“無知小輩。”
峰上霞光更盛,威壓層層下壓,強風四起,山中草木婆娑,塵土飛揚,銀尾法繩聚起的光障驟然碎裂,積玉與霖娘被衝擊而來的氣流震了出去,積玉摔到地上,口吐鮮血,再看程淨竹,他手指結出定風咒,仍然未退半步。
阿姮身上的光障發出碎裂的聲音,她抬頭,程淨竹衣襬獵獵,結印的手背上青筋分縷鼓起,指尖幾乎泛白。
光障轟然碎裂,萬木春不敵七殺星這份銳利的殺意,驟然墜地,阿姮頓受反噬,身軀被震出去,卻在後背即將要撞上那嶙峋崖壁的剎那,銀亮的法繩飛來,及時纏住了她的腰身。
風霧很大,什麼花草葉片滿空亂飛,阿姮被迷了眼,她勉強睜著眼睛,看到那片渾濁的風霧裡,小神仙仍然站在那裡,手挽那根雪亮的法繩,銀尾蛇鱗寸寸展開,割傷了他的手掌,鮮紅的血液汩汩流淌,阿姮在糟糕雜亂的味道之中,仍舊敏銳地嗅到那芳香的血氣,她的本能使她口乾舌燥,她看到他手掌裡的血淌去他手腕,又滴落他的襟懷。
惠山元君降下的威壓自有無窮的肅殺之意,但那份尖銳的凜寒卻並沒有盡全力傷害他,可阿姮卻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來自於神的殺意。
她在赤戎時,也曾在萬木春刺向她的枝尖下感受到這份神降威壓的恐怖之力。
和那次一樣,
這回,她在這種力量之下,依舊渺小得可怕。
“小神仙,鬆開我。”
阿姮說道。
風霧中,程淨竹挽起法繩,不顧展開的鱗片割傷他的手掌,仍舊死死地抓住她,陣陣霞光傾落,霖娘與積玉全都動彈不得,小山在崖上聲聲地喚他們,程淨竹以一掌相抵,霞光幾乎快要擰斷他的指節,山搖地動,飛瀑怒濤傾注如雨,阿姮親眼看到他指節寸寸扭曲,卻仍不退讓半分,她眼瞳暗紅:“鬆開!我不要你管我!”
霞光變換無窮,看似輕飄飄流動而來,落在程淨竹身上卻重若千鈞,他對上阿姮的目光,卻紋絲未動,此時,峰上惠山元君又動了動手指,他立即抬眸看去,渾濁的風霧與霞光交織,峰上的結界卻無光影閃動,程淨竹胸中氣血翻湧,忽然又吐出血來。
程淨竹神志一恍,數道霞光擦身而過,直逼銀尾法繩盡頭的阿姮,阿姮抬手握住萬木春,握住法繩借力往前一躍,化身紅霧攜萬木春迎向霞光,枝尖刺破霞光的剎那,尖銳凌厲的氣流如千萬刀鋒襲來。
此時,銀尾法繩破開霞光,纏住萬木春,連帶裹覆其上的紅霧一齊拽去,霞光撲了空,降在山壁之上,引得碎石滾落,煙塵激盪。
萬木春落到程淨竹的手中,縷縷紅霧凝出阿姮的身影,她站在他的面前,臉上添了幾道細長的裂口,閃爍著銀色的痕跡。
“惠山元君,你不是要誅我殺我麼?怎麼卻忽然忘了本?”
空中,青色的雲氣湧動,雲中,一道女聲輕緩。
惠山元君驟聽此聲,她立即抬首望去,天邊那片青色的雲氣流轉,似蛇似龍,惠山元君眉宇之間一片肅殺:“碧瑛!”
煙雲如簇,惠山元君的身形剎那凝於雲端,霞光鑽破青雲,那散碎的雲氣很快化成一道水碧身影,赫然便是蛇妖碧瑛。
碧瑛手挽拂塵,雲髻烏濃,衣袂在風中翻飛,惠山元君挽弓射出流火箭,她一揮拂塵,躍身一避,流火如熾,擦身而過,氣流滾燙至極。
惠山元君連發數箭,碧瑛連避幾箭,卻還是躲閃不及,被流矢連擦幾道,那流火一觸她身便燃燒不止,碧瑛拂塵一揮,止住身上的火光,塵尾飛揚如絲,直逼惠山元君真身,惠山元君彈指施術,擊中塵尾。
碧瑛穿雲過霧,連線惠山元君數招,空中驚雷陣陣,整個岐山轟然作響,惠山元君挽弓再射流火,流火耀目,照見一片山色。
碧瑛被流火箭穿透肩胛,一片血霧瀰漫,底下崖頂,蛛女失聲:“碧瑛!”
碧瑛落於一峰上,她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處傷,血洞裡還有流火在燃燒,燃燒著她的血肉,這種疼痛,她不是第一回嚐了。
“神的威壓果然厲害至極,我拖了這麼久,想盡辦法,也仍然難敵你這位七殺星的金弓流火。”
碧瑛徐徐說道。
惠山元君原本在流火箭矢擦破碧瑛皮肉的時候便有所感,而到此刻,她的流火箭真正穿透碧瑛的肩胛骨,惠山元君方才真正確認了一件事。
“你身上為何盡是濁氣!”
惠山元君臉色鉅變。
山間風霧太重,阿姮仰頭,她根本看不清碧瑛此時的神情,卻聽她忽然一笑:“元君啊元君,你看起來失望極了。”
碧瑛的平靜更襯惠山元君的失態,她似乎有千萬質問要脫口而出,那張臉上哪還有半分神的從容,但她的目光觸及底下的程淨竹,又忽然一滯。
程淨竹以指節抹去唇邊的血跡,抬眸與她相視。
惠山元君頓時有一種被洞穿的感覺。
“看他做什麼?”
碧瑛下視,見那錦衣少年形容狼狽:“元君能從一介凡女飛昇成神,還是七殺戰神,早該過了天真的年紀才對,你難道真以為這小仙長是那麼好騙的?”
惠山元君神情好似陰雲密佈。
“殿下,您早該聽小神的話,離開岐山。”
她說道。
“神降威壓,遠不止於此。”
程淨竹凝視著她:“而你身為七殺戰神,威壓只會更勝諸神,若說你對我留有餘地,尚能說得過去,但對她,你也分明也未盡全力。”
神降之力,威力無窮,何況惠山元君是上界戰神,若她神力全盛,他們絕不可能支撐到此時。
“你在此地設下禁制,卻只設於峰上,而忽略山穴,穴中只以金瞳白虎鎮守,”程淨竹話鋒愈利,“方才你以威壓降下殺招之際,峰上禁制卻化於無形,可見你出招並無餘力,連自己設下的禁制都無法保全……惠山元君,七殺星的神力絕不該只是如此。”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任由風霧拂動她衣襬。
此時,小山與蛛女同時聽見了些動靜,他們回過頭,發覺是那些趁結界破損之際進入岐山的僧道攀援至此崖頂,眾道士懷中的本命師刀皆震動鳴叫,僧人們的法器也尖嘯聲聲,一年輕道士最先發現不遠處的蛛女,他立即舉劍,卻見一個小孩兒張開雙臂,飛快擋在那蛛女面前。
“小孩兒!”
那年輕道士喝道:“她是蜘蛛精,你快過來!”
“蜘蛛精怎麼了?蜘蛛精也比你們這些臭道士強!”小山瞪著他,“你們最會騙人,最討厭了!”
年輕道士沒明白自己怎麼就騙人,還討人厭了,正要強行將那小孩拉過來,卻被那無晦子伸手一擋。
“誰準你們進來的?”
惠山元君立於峰上,冷聲道。
一眾僧道連忙俯身拜見元君,那三真道人仰起頭,見青雲濁濁,蛇妖赫然立於雲端,他立即恭謹地對元君道:“方才結界有異,我等擔心此蛇妖逃出生天,所以便打定主意前來山中略盡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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