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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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山元君垂眸:“多事。”
僧道們聽得元君此言,頓時你看我我看你,無不戰戰兢兢,擔心起自己是否壞了元君的打算,那三真道人忙說道:“若元君並不需要,那,我等這便離去……”
三真道人的話還沒說完,卻聽那蛛女忽然笑起來,那笑聲嬌細:“你們走不了了。”
此話一出,眾僧道齊齊色變,不約而同望向雲端那蛇妖。
“都看我做什麼?”
碧瑛肩胛處的血洞裡,流火仍然灼燒著,她卻氣定神閒,下視眾人,微微一笑:“的確是我請你們進來的,可不讓你們出去的,卻是你們的好元君。”
阿姮在底下注視著碧瑛,此前碧瑛在翠竹林中與她相鬥,是為了借萬木春之力劃破結界,但此時阿姮方才意識到,碧瑛劃破結界根本不是為了逃跑,而是故意引這些人入山。
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崖頂,無晦子低頭,只見碎石震動,草木搖搖,土石滾落之聲不絕於耳,淡淡的金印彷彿從地下層層浮出,他神色一動:“紫府歸一陣。”
而三真道人卻注視著天上閃動的金芒,那似乎是行炁不一的兩道陣法:“除了誅妖伏鬼大陣之外,怎麼還多了一道……”
三真道人卻看不出那是什麼陣法。
但眾僧道卻都聽聞過紫府歸一之陣,此陣乃是上界陣法,人間雖有記載,但可惜人力有窮,雖知此陣有平嶽填海之力,卻無法憑凡胎□□修成。
可天上除誅妖伏鬼大陣之外,那另一道陣法又是什麼?
一眾僧道疑惑極了。
“以紫府歸一陣將整個岐山夷為平地,誅妖伏鬼大陣屠盡山中精怪,”程淨竹望著誅妖伏鬼大陣之上流轉的雲霞,那燦燦霞光之中,金雷閃爍,濃烈的雲氣幾乎包裹住整個岐山,“玄樞寂元之陣則使岐山完全與世隔絕,三陣合一,可使岐山悄無聲息生機盡絕,寸土難留……惠山元君,你下界來此是為誅妖除惡,若以三陣毀山絕靈,必傷天和,你難道還敢欺瞞天道?”
“殿下,小神此舉,只為蒼生。”
惠山元君望著他,神情光明無晦。
“蒼生?”
阿姮站在程淨竹身邊,細眉微挑,放眼望去,滿目煙翠:“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所說的蒼生,應指世上一切生靈,而世生萬物,萬物皆有靈,也就是說,這座山有靈,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澤,皆有其生機所在,你為蒼生而毀此山,那麼此山之中一切生靈便不是你的蒼生了麼?”
“無知妖孽。”
惠山元君眉目一凜,抬手挽弓,程淨竹先將阿姮擋到身後,霖娘奔了過來,就站到阿姮身前,望向那玉峰之上:“元君!弟子亦有不解!若說岐山有惡妖為禍,誅殺惡妖便是,何必帶累一整座山!難道此山之中所有生靈皆為惡,皆有罪,皆該殺?”
“元君,他們問你,你為何不答?”
碧瑛的衣襬在雲氣中飄飛,她眉目清淡,唇邊已無一絲笑意。
“如今誰不知道,岐山首惡便是你這三千年的蛇妖!你座下一山萬妖,得你之勢,欲惡嗜殺,以至於岐山下方圓百里之內人煙盡絕!這一路,我們不知路過多少村莊,累累白骨,皆是你岐山欠下的命債!如此惡欲叢生之地,元君便是用了紫府歸一陣將此山夷為平地又如何?”
一老道劍指半空中的碧瑛,橫眉冷喝。
引得多位僧道連連附和。
“對!誅妖除惡,何妨踏平一座山呢?”
“元君所為,是神之道,亦是我等信奉之道!你等妖邪,便是此山的惡根惡源,理當誅盡!”
蛛女與他們同在一崖之上,將他們的每一句話都聽得真切,她慘白的面容上流露出嘲諷的神情:“如今三陣合一,你們已然沒了出路,卻還個個如此正義凜然,怎麼?是都寧願為了你們的元君而獻身奉道麼?可你們這些蠢物豈會明白,岐山之下所謂累累命債,卻根本不是我們所為!”
“你這妖孽,死到臨頭還要狡辯?”
老道厲聲道。
僧道們哪裡肯信。
“我就知道我說的話,你們這些人類是絕不肯信的……”蛛女已經是苟延殘喘,她滿肩血紅,纖細的脖頸一側皮肉都被金瞳白虎的利齒給咬爛了,她眨動眼睫,聽著瀑流淙淙,環視周山黑沉,一片死氣,“岐山從前不是這樣的,晴朗的時候,日光燦燦,山中每一片草葉都青碧發亮,落雨的時候,滿山水霧,風中全是花草的香氣,冬天大雪紛紛,上下一白,水也成冰……山間多少鳥獸蟲魚,寒來暑往,浩浩湯湯……可他們都死了,在你們的元君降臨岐山的第二日,那道誅妖伏鬼大陣,就已經將他們全都殺幹殺淨了,這座山上的泥土再也孕育不出活的花木,早已是一座死山了。”
死山?
眾僧道望向四周,山色蒼翠,色濃盡黑,樹木花草蓊鬱,水澤飛流,無論如何看起來也並不像是一座死山。
“一派胡言!”
一僧人說道:“你滿身濁氣,還說岐山之下的諸般惡行不是你們所為,如今又以死山之說混淆視聽,你說元君來此第二日山中精怪便已死絕,若真如此,元君又怎會在此耽擱至今?”
“和尚你這麼說,豈不是抬舉我?”
半空中,青色的雲氣託著碧瑛的身軀,她下視崖頂,那幫僧道密密麻麻,看起來足有千人之數,她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幽幽道:“九儀再造三界不過才六千年,而我修行三千年,活得夠久,也的確在道法上有所成,算一算,我突破一千年修行大關之際,你們的這位惠山元君才是一個剛剛出生的人間女嬰,她在人間長大,觀疾苦,發宏願,扮男裝入朝為官之時,我在山中修行,她在歷經所謂國難之時,我還在山中修行,她以女子之身,守關護民,殺身成仁之時,我仍在修行,若照此理,我如此勤修不綴,三千年的道行對上她這個兩千年的神,的確該是一個難纏的對手,可惜,縱我勤苦,窮盡歲月,妄達清氣之極,亦難突破自身之限,更無法成為這位七殺戰神的對手。”
“事到如今,你還要藏拙不成?若不是你這蛇妖狡猾難纏,元君何必在此大費周章?”那僧人說道。
其他僧道也議論紛紛。
無晦子卻凝視著碧瑛身上的血洞,那裡面烈焰灼燒,血肉模煳,且不論事到如今此蛇妖到底有沒有必要藏拙,若她真是個難纏的對手,又為何連惠山元君的鑽心流火都撲不滅?至此還在生生受其灼燒血肉之苦。
可縱然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但僧道們如何會放著一位神仙不信,轉而去信一個妖孽呢?一道士冷哼道:“你說你三千年勤修清氣,可你的清氣在哪兒呢?我等分明只見你身上濁氣滔天!”
碧瑛臉上浮出淡淡笑意,望向玉峰之上那位惠山元君,徐徐說道:“化清為濁麼,我正好精通行炁道法,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麼難事,何況只要一想到元君今日的樣子,我心中便十分的快慰,元君想要什麼,我便粉碎什麼,所謂竹籃打水一場空,說的便是元君你了……”
她說得輕巧,但阿姮卻本能地覺得,整整三千年以清氣為本的根基要一朝化濁,便等同於一個人類一點一點地碾碎自己的血肉,骨髓,且不說那過程到底有多殘忍痛苦,更何況此等做法等同於虐殺自己,還不一定真能得那一線生機化清為濁。
只有瘋子才會這麼做。
此時積玉忽然說道:“我記得,人以清氣作為修行根基,心中瑩潔,且無雜念,勤修苦練,或許會有機緣可修得至精至純之清氣,化丹,延壽,雖成仙之要訣並不在乎道法高低,而在瞬息的頓悟之間,但能化出清元金丹之人通常都已悟其大道,正如我藥王殿祖師,他修成清元金丹之際,也是他悟道成仙之時,人若如此,那麼妖呢?若此妖三千年道行,修得精純清氣,得化清元妖丹……”
“不可能!你這藥王殿的小子提起你家師祖來是想給他臉上抹黑嗎?凡是人類修道,修成清元金丹者,皆為至德,至善,至勇至義至聖之人,皆成其大道位列仙班,我老道活了六十來年,還從未聽說過妖孽能結此丹的說法!”
一老道肅聲大喝。
“人類可以,妖就一定不行嗎?”
阿姮抬眸,盯住那個在崖上跳腳的老道。
其實積玉也不是很確定,自九儀娘娘再造三界,世間生出妖類以來,上界誅神皆為凡人飛昇而成,他們不一定是修行之人,許多神仙作為凡人的時候其實也許連清氣濁氣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之所以成為神仙,是因為他們的善,他們的德,他們對事對人的勇氣,堅守一生的義氣,九儀娘娘化於世間的清氣選擇了他們,渡他們成神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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