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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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助她將清峨趕走的人,便是孟婆?
“小姑娘眼睛雖瞎,耳朵倒好。”
孟婆看向她。
阿姮聞言一頓,心中頓時有點懷疑,孟婆是不是聽到她在心裡偷偷說她老眼昏花了。
孟婆又對陸淮叮囑道:“這柄兇劍要冰霜般冷冽的意志才能壓得住,所以才讓你不沾塵緣,少結因果,你的心志堅,劍即利,此非常鑄劍之法鑄非常兇悍之劍,它由你鑄成,從此與你一命共存,你選擇了它,就只能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了。”
“弟子定謹記教誨。”
陸淮垂首。
孟婆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布娃娃:“你眼睛如此,要如何帶他走?”
“我可以。”
阿姮說道。
孟婆看她渾身破破爛爛的不成樣子,目光在她額頭停留了片刻:“方才那是天衣聖女的分身,她如今已得天衣神族大乘傳承,身種無數法器,可化無數分身,她今日是為奪什麼而來,你應該也猜到了。”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小神仙放在身上的兩枚火種麼?
阿姮說道:“你要取走火種?”
孟婆搖頭:“小殿下用鎮壇木禁錮火種,又封在自己身上,他如今又這樣虛弱,我老婆子稍微動一動他,怕是火種沒取出來,小殿下先要喪命。”
“天衣聖女絕不會善罷甘休,我與閻王只得先發制人,先去清理這松南嶺周遭被天衣人法器所控的惡妖,讓她的眼睛再也找不準你的方位,至於你,你自己多加小心,為保萬全,切勿向任何人透露火種在小殿下身上的事。”
孟婆說罷,幽藍的光障連同她的身影瞬間消失。
孟婆與阿姮說話的聲音極低,陸淮並沒有聽清,孟婆離開,陸淮忽然察覺到滿園未散的紅霧中似乎又一點微末的妖氣,那並不是綠衣女殘留的氣息,他的目光倏爾落到那素衣少女身上。
她是妖。
這一認知瞬間清晰,陸淮下意識摸劍,卻又一下頓住,此時廊廡裡忽然有了聲響,他抬眼看去,爹孃與奴僕幽幽轉醒,他們身上暗紅的霧氣消散。
那似乎是一道保護禁制。
陸淮又想起方才她與孟婆似乎熟稔,若是惡妖,孟婆必不會縱容,他沉默地將劍收回背後的劍鞘之中。
阿姮明明感受到那一瞬之間的殺意,但很快,那殺意消弭於無形。
她握著萬木春的手指略鬆了松。
“哎?妖怪呢?老爺這回重金請來的十儀娘娘好像還真行?”有奴僕爬起來往園子裡一望,沒見著那妖怪,不由歡欣道。
陸老爺看見那白衣玉劍的青年,顫顫巍巍喊道:“淮兒?”
陸淮跪下去:“爹,娘,是淮兒。”
陸夫人眼淚頓時淌下來,老兩口驚魂未定,顫顫巍巍地相扶著要從廊上下來,卻見陸淮俯身叩首,一聲,一聲,又一聲。
“十七年,孩兒不曾一日在二老膝前,是孩兒不孝,爹,娘,四海妖禍不斷,天下民不聊生,孩兒早向閻王明志,今生定要以手中這柄降妖除魔的利劍,斬盡天下妖魔,如此,便不能全人子之責,還望爹孃寬恕。”
陸夫人滿臉是淚,她是那麼的不捨,這個孩子她只看到八歲,十七年再沒見過,今後,也不知還能再見幾面,她哭得說不出話。
陸老爺也紅了眼眶,他忍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兒志向遠大,為父……為父又怎敢將你拘在一個這樣一個小小家中呢?”
“反正……”
陸夫人哽咽著說道:“反正兒子長大了,總是要離開爹孃的,何況淮兒你是為了咱們,為了蒼生,娘……不攔你,不攔你,淮兒,常寄信回來吧,好嗎?多少也回來幾趟吧,讓娘……多看看你啊。”
陸淮繃緊下頜,眼眶發紅,他又俯身一拜:“兒子會的。”
“去吧,去吧……”
陸老爺擁著陸夫人,轉過臉去。
陸淮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阿姮懷中的布娃娃,說:“爹,娘,這位姑娘的報酬,你們多給些吧。”
陸淮轉身,再不停留,朝那角門走去,很快消失在一片飛雪之中。
阿姮聽到陸夫人難以壓制的哭聲。
她思索著陸淮方才那句話,難道他看出來她懷裡的布娃娃是傀儡術,他看出來她很需要那些珠寶的精純清氣?
陸老爺夫婦才匆匆見過兒子一面,便又別離,自然傷懷,但他們卻也沒忘記兒子的叮囑,之前約定好給阿姮的報酬,多添了好幾箱。
陸老爺還說要給阿姮修個十儀娘娘廟,阿姮當場婉拒。
她又不吃香火,要個廟做什麼。
阿姮還讓奴僕照著燈,幫她在院子裡找到那綠衣女的鳳釵,她手指摩挲著觸碰到流蘇上的綠寶石。
綠衣女早已經化於無形了。
阿姮卻忽然想起惠山元君,她記得惠山元君曾說,妖入了人的紅塵,所結惡果累累,也許正如這綠衣女。
她佔盡妖的壽數,玩弄陸淮的真心,又不許他愛上別人,她用漫長的壽數糾纏陸淮的一世,兩世,三世,逼得陸淮斷塵緣,鑄兇劍,親手斬斷她這個累世孽緣。
陸淮出了陸家,一路向西行,不知不覺,天光明亮。
路上風雪更重。
他背劍而行,山間風聲凜冽,忽然間,馬蹄聲遠遠傳來,陸淮抬眸,風雪之間,兩個少女並轡而行。
“小姐!小姐你別跑那麼快!”
梳丫鬟髻的女子心驚肉跳地騎著馬,見身邊小姐很快往前去了,她連忙叫喊。
“承敏今日回來,我要第一個去恭喜他中舉!”
那女子帶著素紗帷帽,回頭看一眼後面的丫鬟,笑聲輕盈。
她再轉過臉,素紗揚起,馬蹄飛踏過道旁白衣玉劍的道士身邊,道士抬眸,看清她的臉。
那是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
多少午夜夢迴,他淚溼滿襟,總在懊悔她的慘死。
那女子並未注意到他,向雪疾馳,丫鬟也很快騎馬路過道士身邊,風中,丫鬟的聲音響起:“小姐,綠姐姐將咱們帶到這兒來,是讓你等自己前世的有緣人的!你這樣去找承敏公子,若是綠姐姐知道了會生氣的!”
“什麼有緣人!”
那女子馬背上的身影縹緲瀟灑,馬蹄踏過薄薄雪浪:“我才不要什麼前世的因來種今生的果!今生的我又不是前世的我,我就要去找承敏!”
陸淮與那兩道疾馳的影子背道而行,獵獵的風吹著他的衣角。
馬蹄在身後漸遠,而他,也不曾止步。
阿姮並未在陸府久留,她耗盡陸老爺給她的財寶中所有珠玉的精純清氣,全部渡到布娃娃身上的珠飾中。
阿姮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紋到底少了沒有。
他怎麼還是安安靜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阿姮坐在河邊,考慮著要不要轉頭回去找陸老爺,讓他在給點,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萬一不答應呢?
強搶嗎?
阿姮猶豫了一會兒,手指忽然摸到自己指節上的東西。
她眼睛一亮,對啊,她還有一顆小神仙給的霞珠!
可阿姮用盡力氣都沒有辦法將手上的霞珠摘下來,阿姮氣得蹬了幾腳河水。
她摸著指節,漫不經心地想:
一根手指沒那麼重要,頂多就是比人類要少一根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頂多就是有一點不漂亮。
……不漂亮就不漂亮吧。
阿姮揚手,萬木春頓時幻化於她手中,她將那根食指抵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焦黑的枝尖憑著感覺,毫不猶豫往下的剎那,布娃娃在她懷中震顫,珠飾清音凌亂,這一瞬,阿姮聽到那道久違的,清如玉磬的聲音:
“阿姮,住手!”
第73章 她的指腹上,點綴,著一顆鮮……
手中萬木春的之間距那根抵在石上的食指僅毫釐之差, 料峭河風迎面吹來,阿姮耳邊幾縷亂髮擦著臉頰輕輕揚起,她一雙暗紅無神的眼輕抬起來,手指一鬆, 萬木春瞬息飛回她髮間成簪, 綻放春花。
阿姮眨了眨眼睛, 粼粼河面映出她愕然的神情:“……小神仙?”
河風陣陣,飛鳥偶啼,阿姮忙將布娃娃捧起來, 珠飾清音碰撞, 她把耳朵湊到布娃娃身上:“小神仙, 真的是你嗎?”
“凡人尚且信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輕易不敢毀傷,你難得一副軀殼, 卻一點也不知道珍惜。”
他的聲音響起。
此時此刻, 阿姮終於敢相信,真的是他。
不是那些她棲身破廟神像中時反覆經歷的, 雜亂無章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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