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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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人類, 也沒有父母, 沒人生一副血肉殼子給我。”
阿姮緩緩揚起笑容:“我的殼子, 是你給我做的。”
“我說過, 我不能再為你造出第二副這樣的軀殼了,阿姮,你總是記不住我說的話。”
程淨竹的聲音有點冷硬。
“你說的話我都記得啊。”
在阿姮的那些幻覺裡, 小神仙只會重複地喚她的名字,每一次,她都想不由自主地應, 他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和她說過話,也沒有生過她的氣,阿姮這樣想著,又說:“小神仙,真的是你。”
她輕快的聲音裡充滿著失而復得的歡欣雀躍。
一瞬的靜謐。
靜到只有河風聲聲。
片刻,阿姮聽到他似乎很輕地嘆了口氣,連聲音也變得像風那樣柔和:“阿姮,辛苦了。”
風雪漸漸停了,天上的濃雲卻並未散去,神明佈下的雷電如網仍無時無刻不在威懾世間妖魔,雷聲隱隱,天色昏昏,風中流動的炁為阿姮辨明方向,她出了飲香驛,再度路過陳家村,忽聽幾個小孩一聲聲地大喊:
“十儀娘娘!”
“十儀娘娘!”
阿姮停了下來,聽見那些越來越近的步履聲,她回過頭,那三個小孩兒很快跑到她面前來,他們七嘴八舌:
“娘娘,您要走了嗎?”
“您去哪裡啊?”
“您要回天上嗎?”
他們真的有點吵,阿姮聽著這些聲音,終於想起來,他們似乎就是之前在午山九儀娘娘廟裡被她嚇跑的那三個,很顯然,雀妖的死訊經過一夜已從飲香驛迅速傳到這陳家村中來了,他們還真信了她那番九儀表妹的鬼話。
“不走,留下來吃小孩兒嗎?”
阿姮慢悠悠道。
小女孩兒最先臉紅,她仰起臉,望著阿姮,說:“我娘說,神仙才不吃小孩兒呢。”
“我可不是什麼神仙娘娘,騙人玩兒的話你們也信。”
阿姮哼笑:“笨崽子。”
那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望著阿姮那雙雖無神采,卻十分詭異的暗紅眼眸,他本能的還是有點害怕,腿抖有點軟,但他還是把一直抱在懷裡的布兜一下塞到阿姮懷裡,阿姮眉頭一皺,卻敏銳地嗅到了些熱騰騰的香味。
她一頓。
“娘娘,這裡面有我家的餅子。”
“還有我家的燒鵝!”
乾瘦的男孩兒和那個小女孩兒連忙說道,而那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則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點委委屈屈的:“娘娘,上回您說我家的饅頭沒餡兒不好吃,我就讓娘給我做有餡兒的饅頭,結果被娘打了屁股……”
“她為什麼打你屁股?”
阿姮問道。
“因為饅頭就是沒有餡兒啊。”
胖小孩兒說著,又望著她笑起來:“不過娘娘,這兜子裡的饅頭有餡兒,我自己包的紅糖餡兒,可甜了!”
那乾瘦的小男孩兒也連忙說道:“我娘給餅子刷了桂花醬!香香甜甜的!”
他偷偷地瞧著阿姮,又說:“娘娘,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神仙,但是我想,您把那個大妖怪都給收拾了,就算您是妖,也是好妖吧。”
阿姮循著他的方向側過臉。
“我娘說,整個松南嶺的壞妖怪都跑了,但是外面很多地方都還在鬧妖怪……娘娘,我要去學和您一樣厲害的本事,保護我爹我娘,還有很多很多的人,當一個降妖除魔的大俠!”
阿姮看不見他的樣子,但聽他的動靜,卻也知道他此時一定一邊說著這番話,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些花拳繡腿。
“我一直想做個大俠,行走江湖,打惡人,幫好人,要是可以這樣過一輩子,肯定很快活!”
阿姮不自禁地想起,也曾有個小孩兒在山間蹦蹦跳跳地對她這樣說過。
天邊雷電無邊,清風淡淡,阿姮抱著那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布兜,垂下眼簾,說:“陳小山,陳小虎,陳小秀。”
三個小孩兒愣住了。
娘娘……竟然清楚地記得他們的名字!
阿姮循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說:“你們一定要長大。”
要長大,要活著,要從這麼小小的一個人類崽子平安地長成一個大人,想做大俠,就去做大俠,想行走江湖,就去行走江湖,過完屬於一個人類的,快活的,完整的人生。
三個小孩兒其實誰也不是聽得很明白,但他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齊齊望著阿姮,乖乖地點頭,齊聲道:“知道了娘娘!”
阿姮轉身,從布兜裡抓了個圓乎乎軟綿綿還熱熱的東西出來,正是陳小虎家的饅頭,她一邊走,一邊咬一口饅頭。
紅糖香甜的味道很快瀰漫於唇齒。
但又好像有哪裡不對。
阿姮從嘴裡吐出來個東西,這個陳小虎到底塞了什麼在餡兒裡,差點沒把她牙崩掉!阿姮氣沖沖地抬頭,眼前卻忽然一陣白光乍現,刺得她雙目生疼,連眉骨都作痛,強烈的眩暈令她踉蹌退了幾步,光越來越強烈,阿姮下意識地用手去擋,也是這一瞬,她勐然驚覺這光竟然是可以被她的手擋住的……
阿姮眼睫顫動,她緩緩地睜開眼睛,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漸漸暈散開來,忽然之間,天光,雲影,紛至沓來。
她看見自己的手,那個被她吐出來的東西正躺在她的掌心,原來是一粒碎銀。
阿姮回過頭,三個小孩兒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個胖乎乎的小孩兒像是忽有所感,回過頭來,見阿姮回首,他便使勁地招手,傻乎乎地喊:“娘娘!我在饅頭餡兒裡包了我的壓歲錢,你吃到了,它會保佑你新年平安的!”
“陳小虎!”
陳小秀拍了他一巴掌:“娘娘那麼厲害,哪裡用得著它保護!”
“萬一用得著呢……”
小孩兒們的身影漸漸模煳,遠處,山霧淡淡,蒼翠的草木掩映著小小村郭,萬般色彩映入阿姮眼中,她收攏掌心,捧起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珠飾輕輕晃動,剔透泛光,阿姮動了動嘴唇:“小神仙,我……我看見了!”
她再度看見這個有很多,很多顏色的世界,她看見天邊的雷雲,連綿的山廓,溼潤的山霧,腳下的塵泥,還有,他身上的珠飾。
這不再是霖娘帶給她的感官,而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感官。
也許是孟婆與閻王的雷霆手段,松南嶺一夜之間妖患幾乎銷聲匿跡,臨近的一座小鎮上也即刻恢復了些熱鬧,阿姮如今雙目清明,自然方便許多,妖患稍平,鎮上便有一些討生計的攤販擺上了攤子,阿姮本是路過此鎮,但見各種攤子琳琅滿目,她一時間有點被迷了眼,總要這看看,那瞧瞧。
“小神仙,你說,我的五感不會再消失了吧?”
阿姮拿起來個五顏六色的小盒子看了看。
“從前你的五感消失,是因為那本不是你的東西,五感因情而生,人的情緒會促使一個去感知一切,這種感知會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外化為視、聲、味、聞、觸,成為人更深入感知世間萬物的法門。”
程淨竹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對那三個孩子的祝福出於心,發於情,而那個孩子的那枚壓歲錢亦是出自他的情所產生的真心祝願,萬物有情,無不有知,情生五感,便在情緒牽動的瞬息之間,一旦擁有,那便永遠都是你的東西。”
阿姮放下盒子:“誰祝福他們了!我又不是你,沒有言出法隨的本事,我的祝福一點用都沒有。”
“誰說沒用?”
“不是嗎?”
阿姮捧起布娃娃。
“人類彼此之間的善意,是會使彼此安適,各得善果的。”
程淨竹說。
阿姮哪裡聽得懂這些善意善果的,她嗅到風中好多的香味,一下便被那些香味奪去了注意力,她飛奔到食攤前,各色的糕餅,炸果子,糖丸闖入她的眼簾,那攤販見攤子前勐然衝過來個姑娘,下意識擺起笑臉,卻又見她一身衫裙髒兮兮的活像個小乞丐,攤販遲疑了一下,問:“姑娘……要買些嗎?”
天上還打著雷,電光閃爍,光影昏昏,劇烈勾纏的雷電底下,攤販們叫賣著,人們來回著,滿街都是食物的香味,到處都是熱鬧的人聲。
阿姮正要點頭,卻聽見旁邊有婦人叫賣:“瞧瞧我家的布,都來瞧瞧我家的布吧……顏色鮮亮,買回去裁身漂亮衣裳咯!”
她轉過臉,那婦人攤子上重疊的各色布匹,阿姮一眼看見那一卷放在最上面的,暗紅色的布匹。
阿姮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布娃娃,昨夜在陸府布娃娃掉到地上,身上的衣裳就弄髒了,漂亮的珠飾也遮不住那塊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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