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6頁
阿姮望了一眼面前的食攤,轉頭就跑到賣布的婦人那兒去。
在阿姮耽擱在松南嶺的這些時日,天上的雷電早已變得更加厲害,阿姮就算肯捱雷噼,也無法施展御風之術往雲端上去了。
如今只要是個妖,不論往哪兒去,都得老老實實靠兩條腿走路。
阿姮之前只顧問那陸老爺要珠寶,卻忘了多要點錢,入了夜,阿姮悄無聲息地潛入鎮上一間客棧中,如今天下大亂,也沒幾個外鄉人過路,客棧生意十分慘淡,只有一個跑堂在大堂裡哈欠連天地守夜。
他卻根本不知,樓上某間屋內,早已悄然住了人。
程淨竹並不是任何時候都會回應阿姮,他受了那樣重的傷,身上金色的裂紋至今也沒有完全消失,阿姮覺得,他應該是沒有那麼多的精力可以一直清醒地聽她說話的。
屋子裡沒有點燈,但阿姮這雙比人類強百倍的眼卻可以藉著窗外雷火看清楚一切,布娃娃被她放在床上,她想了想,又把被子扯過來蓋在布娃娃身上,這才滿意,轉身到桌前坐下,拿起來那一小塊暗紅色的布料左看右看。
她的那點錢只夠買這麼一小塊。
阿姮想,她連荷包那樣的東西都做得出來,做個布娃娃的衣裳而已,應該……一點也不難吧?
阿姮拿起來剪刀,盯著那塊布料片刻,終於對它下手了。
裁剪布料便讓她裁出了一頭汗,她有點不耐煩,放下又拿起來,然後又放下,好不容易進行到縫的那一步,她捏著穿了線的針,回憶了一下霖娘從前在黑水村教她的要領,但她那個時候本就聽得不認真,如今自然也像當初縫那個荷包一樣,將衣裳也縫得手忙腳亂。
針尖勐然刺中指腹。
阿姮吃痛,一把丟開針線,她臭著臉心中暗罵人類的衣裳怎麼這麼難做,目光卻忽然凝在她那根被針刺過的指尖。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半開的窗戶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窗外流火閃爍,冷光投落屋中,短暫照見阿姮那隻蒼白的,纖細的手。
她的指腹上,點綴,著一顆鮮紅的血珠。
第74章 【有大篇幅修改,勞煩大家重新整理替換一下。】……
陣陣夜風將窗徹底吹開, 天邊雷電勾纏,大片冷光交織而來,屋中忽明忽暗,阿姮獨坐桌邊, 久無動靜。
她怔怔地凝視著指腹上那一點血珠, 暗紅的眼好似不解, 片刻,她緩緩將手指抵向唇邊,舌尖輕輕一掃。
竟然……真是血的味道。
阿姮滿臉不可思議, 她無形無相, 她這副人的模樣, 也不過是小神仙用銀漢水為她造出的假象, 她怎麼可能會有血呢?
窗外雷聲轟隆,流火冷光頻繁閃爍。
阿姮並起雙指結印, 周身紅霧浮動, 她閉起雙眼內觀丹田,只見丹田如海, 紅雲重重, 金電纏雲, 織就整片細密的, 宛如人類經絡般的網, 籠蓋丹海,貫通百骸。
阿姮只是稍稍凝神,便能透過萬千金電中的其中一縷窺見它蔓延的方向, 看清它在一片血紅中生長伸展,如根如須。
阿姮忽然聽見一陣,又一陣的聲響。
咚, 咚,咚。
阿姮勐地睜開眼。
今夜的雷電竟然真的喚來了雨,瓢潑大雨毫無預兆地下,沖刷簷瓦,擊打窗欞,流火明暗之間,阿姮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緩緩撫上去,隔著衣衫,那樣的聲音根本不夠清晰,昏暗的角落,案几上擺放的銅鏡趁著流火白光映照出阿姮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蒼白的皮膚展露大片,手掌之下,那種跳動的聲音透過觸感陡然傳來,阿姮睫毛一動,雙眼睜大了些,胸腔裡那跳動之聲竟也因此而變得急促。
在她這樣一副虛假的人形裡,竟然長出了人的經絡,人的血肉,人的骨骼。
還有,心臟。
她竟然……長出了一顆心臟。
阿姮本能的不敢相信這一切,怎麼可能呢?她曾經那樣渴求一顆人類的心臟,期望取一顆心來填滿她借用霖孃的那副殼子胸前空蕩蕩的血洞。
她曾那樣渴求一顆心臟,使她繼續保有人類的五感。
那明明是她從一開始就不具有的東西。
那明明是她一定要靠掠奪才能得到的東西。
冷光明滅,銅鏡中映照少女烏濃的,凌亂的發,鬢邊豔麗的春花,鬆散的衣襟,蒼白的肩背,她已經凝住不動許久了,冷風拂動她耳邊的淺發,忽然,她久久覆在胸口的手指節屈起,嵌入皮肉。
“怎麼?你還要掏自己的心不成?”
耳邊,萬木春的聲音幽幽響起。
阿姮一頓,輕抬眼睫:“我的……心?”
“雖有了個人樣,內裡卻還是妖性不改,”那聲音含笑,盤桓在阿姮的腦海,“你最好別那麼做,血肉之軀若有損傷,可不是那麼輕易能好的。”
那竟然,真的是心臟。
阿姮指節一瞬鬆懈,她垂眸,正如萬木春所言,血肉之軀的皮肉是很脆弱的,她僅僅只是用了點力,指甲便已經劃出幾道鮮紅血痕。
疼痛提醒著阿姮,這根本不是幻覺。
阿姮勐地起身,一下跑到床邊將布娃娃從被子裡拿出來,喊道:“小神仙!小神仙!”
她有好多好多的話要說。
她想告訴他,血肉,骨骼,心臟填滿了她這副原本空蕩蕩的殼子,她想問他為什麼,人類,和那些由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化成的妖怪都有來處,都有父母,他們有父母賜給他們血肉,心臟,殼子,但她為什麼會有這些呢?
她想問他,她是不是……可以算作是一個人了。
但布娃娃並無任何反應,顯然小神仙此時並不清醒,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踩踏老舊樓板的吱呀聲,阿姮轉過臉,槅門的窗紗上映出一簇越來越近的燭火。
那守夜人正打瞌睡,卻被突如其來的大雨給吵醒,適逢樓上似乎有點什麼動靜,當下便抓起一盞燭火上樓,這客棧極小,樓上本沒幾間房,又沒人住,他一間間推開,直到最後一間,他先揚手以燭火照了照屋內,只見一片淡淡霧氣,可這屋中怎麼會有這樣的霧呢?
再看那窗,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吱呀作響,外面的雨水被斜吹進來,地上一片潮溼水痕。
“哎呀我這個腦子真是,怎麼又忘了關窗……”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連忙進去將那窗關上,確認關得嚴嚴實實了,這才扶燈出去,將房門合上,打著哈欠,下樓去了。
門窗緊閉的房內漆黑極了。
那層淡淡的霧氣散去,床邊顯露出阿姮的身影。
阿姮抱著布娃娃,抬手撫摸鬢邊焦簪,她連喊了幾聲萬木春,卻也沒聽到一點動靜,這個破神物,又不搭理人了。
她滿心紛亂,卻無人分享,她將被子一掀,裡面竹篾編成的籃子里正是她那些剪刀針線,還有那件勉強算縫好了的衣裳。
阿姮眼珠一轉,對著布娃娃輕聲喊:“小神仙。”
布娃娃自然是沒有什麼動靜的。
阿姮語氣輕快極了:“你不說話……那我就給你換衣裳了?”
她好像很禮貌的樣子,但實際上話還沒說完就動了手,摘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飾,法繩,飛快地扒掉那件髒衣裳,又連忙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換上。
窗外風雨正盛,雷聲轟隆。
阿姮抱著布娃娃躺在床上,潮溼的雨氣逼出這逼仄的屋子裡一股難聞的氣味,雨不知從哪處縫隙鑽了進來,在那張木桌上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這張床也很潮溼,單薄的粗布底下就是稻草,稍微一動就會發出響聲,但此刻風雨在耳,阿姮卻覺得此時是她這些日子以來唯一放鬆的時候。
不知不覺,風雨漸隱,卻不是停了,而是好像離她耳邊越來越遠,她的眼睛緩緩閉了起來,意識像風一樣輕,在一片朦朧中緩緩拂動。
她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黑水村,看到那座神山在一片連綿的風霧中巋然不動,巍峨至極。
“神骨,神骨就在神山之中!阿姮,我們快走!”
身邊,霖娘抓著她的手說道。
對,神骨。
阿姮想起來那座神山之中每一寸晶瑩剔透的璧髓,都是小神仙的神骨,她轉過臉,小神仙就站在她身旁,無盡的長風吹拂著他的衣袖,那片青灰暗淡的天光裡,阿姮被霖娘牽著往前跑,她回過頭,小神仙卻還站在那裡。
“小神仙!”
阿姮大聲喊道。
他望向巍峨神山的目光緩緩落到她身上,阿姮朝他伸出手,融融煙霧中,他注視著她的那隻手,始終佇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