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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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霧更重,阿姮幾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身影,她很著急,她想要擺脫霖孃的手,去牽他走,然而濃郁的風霧瞬息將一切都消融。
“小神仙……”
阿姮無意識地喃喃。
長夜無邊,風雨無際,昏黑的屋中一片死寂,床榻之上的少女閉著雙眼,皺著眉頭,她枕邊的布娃娃身上珠飾無風自動,清音凌亂。
道道金色裂紋不斷閃爍,像禁錮的枷鎖,像無法逾越的法則,布娃娃身上震顫的珠飾忽然凝出道道瑩光,掛在襟前那串殘缺的水青寶珠亦凝出光芒,流光溢彩,絲絲縷縷纏繞布娃娃,金色裂紋隱沒的剎那,水青寶珠粒粒粉碎,崩散成煙。
金光消散,淡霧之中,布娃娃已然化成一個少年,他濃密的睫毛微動,一瞬睜眼,滿室黑暗中,他勐然起身吐出血來。
程淨竹一手撐在床沿,胸中翻湧的氣血久久難定,他緩了很久,忽然聽見身邊傳來那道聲音,彷彿呢喃:“快走啊……”
程淨竹轉過臉,昏黑之中,少女側身躺著,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被角,雷電映照窗上,淡薄的冷光照見她細而彎的眉,微微顫動的睫毛。
也照見她鬆散的衣襟,大片蒼白細膩的皮膚,程淨竹一瞬側過臉去,迅速將自己身上的被子扔過去,聽見一聲模模煳煳的“小神仙”,程淨竹緩緩轉過臉,卻見她根本沒有清醒,也不知嘴裡朦朧說了些什麼,他沒有聽清,也無心聽清。
他只是靜默地望著她的臉。
“你明知強行抵抗反噬的後果。”
這樣一道清越的女聲忽然響起。
程淨竹的目光落在少女髮間的木簪上,那道聲音問他:“你真的做好決定了?”
冷光明滅,程淨竹頸間金色的裂紋時隱時現,終究歸於寧靜,他垂下眼簾,擦去唇邊的血跡,神情冷靜:“是。”
木簪在少女鬢邊,春花寂寂無聲。
夜雨無邊,滿室昏黑之中,程淨竹看向自己身上這件衣衫,裁剪其實勉強算整齊,只是針腳十分的糟糕,時密時疏,一看便知做衣裳之人的心性,她耐心時,針腳自密,但耐心很快就會耗光,針腳便也稀稀疏疏,就如同她習字時那樣,不耐煩就開始亂塗。
風雨初停,雷聲隱隱,窗外映出淡薄的亮光,阿姮睜開眼,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了,天怎麼就亮了。
發現布娃娃不在懷裡,阿姮一下坐起身來,轉過臉,目光陡然一凝,窗半開一扇,朦朧的晨霧伴隨天光盈滿窗欞,那個少年一身暗紅衣袍,那並不是多好的布料,一點也比不上他從前穿的那些光澤瑩潤的料子,針腳疏疏密密,慘不忍睹,腰身卻被那根銀色的法繩收束得十分得宜,寬肩窄腰,反是他襯得這身衣裳沒那麼不堪了。
他銀色的長髮梳理成整齊的髮髻,簪了根玉簪,手中握著茶碗,熱煙浮動,他回過頭來,看向床上呆愣愣的阿姮。
他將茶碗放到桌上,輕碰出一點聲響。
那是很輕的聲響,阿姮卻像被刺了一下,眉心一動,她緩緩回神,看著他站起身,走過來,青蘅草的香味隱隱幽幽,隨他而來。
阿姮仰起臉:“小神仙?”
“嗯?”
程淨竹在床前站定。
岐山種種,歷歷在目,阿姮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那一日,碧瑛死了,蛛女死了,小山死了,惠山元君神威無邊,他將她護在身下,被萬千金刺穿身而過。
從那之後,他成了阿姮帶在身邊的布娃娃,阿姮再沒見過他這樣好端端的模樣,再沒有見過他這樣一雙眼睛。
“你沒事了嗎?”
阿姮望著他,不自禁地抓緊被角:“你……身上的傷,都好了嗎?”
“是,都好了。”
青灰的光線裡,程淨竹注視著床上擁被而坐的阿姮,自岐山重傷之後,他人事不省,他並不知道阿姮帶著他到底走了一段怎樣的路,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絕不輕鬆,沒有了霖娘在身邊,阿姮連頭髮也不會梳,也不知道她在哪裡鑽過,此時頭髮裡還有好多細碎的草葉,身上的衣裙也不知在哪兒勾破了袖子,裙襬,看起來髒兮兮的,全身上下,也就只有她的這張臉還算乾淨。
程淨竹想問她,問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沒有霖娘,沒有積玉,只有一個不省人事,什麼也做不了的他在身邊,她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麼,卻見她那雙沒有做任何偽裝的暗紅眼眸忽然垂下去,濃而長的眼睫輕輕地動了一下,她抿起唇,出奇的沉默,手裡不知緊緊捏著什麼,溫熱溼潤充盈她的眼眶,很快順著眼瞼滑下臉頰。
程淨竹一怔:“阿姮……”
阿姮覺得鼻子很酸,眼睛很澀,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人類的眼淚,碧瑛死的時候,她早就嘗過這種滋味,但她無法自控,看到他的一瞬間,好像胸中那顆一直一直死死壓著她的巨石不復存在,但是她不快活,一點也不快活。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讓她很不快活。
她緩緩攤開手掌,裡面躺著一枚玉章,由於她握得太緊,玉章上鐫刻的名字短暫地烙印在她的掌心。
程淨竹認得出,那正是小山給她的那一枚。
阿姮抬起臉,說:“小神仙,他死了。”
程淨竹眼底浮出驚諤,此時,他又聽見阿姮說:“清峨是天衣人,是清峨殺了他,清峨說要送我一個禮物,然後我就成了那個殺了他的人,霖娘和積玉為了拖住那個蠻不講理的神仙臭老頭,讓我走,讓我帶著你回赤戎。”
“你曾經對我說過,我收下他的東西,親口答應了他,那麼他的性命,就是我的責任。”
阿姮紅著眼眶,聲音很輕地說:“小神仙,我的責任死了。”
很長一段時間,阿姮總是會想起自己狼狽逃跑的那個時候,在雲端最後回望那個模煳的,小小的身影,尤其在午山上的那座九儀娘娘廟,在那尊神像之中,她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知不到,她總會在冗長的黑暗,寂靜之中想起小山。
那個平平無奇的人類小崽子,除了眼睛長的大了點,愛笑了點,腦子裡的鬼點子多了點,比較會烤魚,彈弓比較準,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可是阿姮總要想起他,總要想起他鮮血噴濺的脖頸,想起自己那個時候竟然還會覺得他的血是那麼的芳香。
“如果,我不貪圖他的小玉章,如果,我沒有帶他去岐山,他也不會死。”
阿姮如今終於明白,為什麼霖娘和積玉他們都不願意帶上小山,因為他們重視他的生命,而她卻根本不明白擔負一個人的生命到底意味著什麼,她輕視了那個小崽子的生命。
“我是說過你帶上他,那麼他的性命就成了你的責任,”程淨竹在床邊坐下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死便是你的錯,江崟年紀雖小,心中的情義卻有千鈞重,就算你不答應他,他自己也一定會去岐山,我當初對你說的責任,在於你做出帶上他的這個決定,因為這個決定,所以你才會有這樣的責任,你踐行了你對他的承諾,也勇敢地承擔著所有的後果,若江崟在天有靈,他也不會希望你這樣想。”
“阿姮,”
程淨竹抬手,指腹輕觸她溼潤的臉頰,擦去淚意,“這根本不是你的錯,誰種惡果,誰來報償,我們有的是機會。”
誰種惡果,誰來報償。
阿抬起眼簾,注視著面前這個少年,他似乎真的恢復了很多,修長的頸項再看不出任何金色裂紋,只是那張臉仍然蒼白,沒有多少血色,阿姮腦海中浮現出那少女清峨的模樣,神情漸冷:“你說得對,我會讓她親自報償的。”
程淨竹正要再說些什麼,門外卻忽然有了些動靜,阿姮一下捂住他的嘴,她往槅門那邊望了一眼,又轉過臉來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眼瞼還掛著淚,睫毛溼溼潤潤的,小聲說:“我沒有錢,是偷偷住在這裡的,你小聲點,不要被發現了。”
程淨竹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手,沒有動。
門外那人影停駐,敲響槅門,緊接著那人便衝裡面喊道:“仙長,您要的熱水已經備好了。”
程淨竹抓住阿姮的手腕,挪開,對門外人道:“多謝。”
很顯然,一夜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住已經變成明著住了,門外的人已經走了,阿姮望著程淨竹:“你什麼時候解開傀儡術的?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你睡著了。”
程淨竹說道。
“……睡著?”
阿姮一愣,如果那樣是睡著的話,那麼那些模模煳煳的畫面,便是……做夢嗎?她揉了揉眼睛,坐在面前的少年似乎有要起身的舉動,阿姮一下抓住他的手,他轉過臉來的剎那,阿姮整個人撲過來,程淨竹毫無防備,一下後仰倒在床上,夜裡被阿姮踢到床邊的枕頭也因此而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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