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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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一愣。
此刻她才忽然發覺,原來這個老婆婆根本沒有期望過他們可以幫她找回她的兒子,她並不相信洶湧的浪濤之下,她的阿生還有生還的可能。
她早已經絕望。
風中有些鹹腥的海味,阿姮盯著老嫗皺皺巴巴的臉,最終將那隻蚌殼碗塞回老嫗手裡,她轉過身扔下一句:
“也許,他會回來的。”
第77章 “我叫阿姮!”
東海廣袤, 橫約三千里,縱至五千裡,其中大小島嶼無計,多的是濃霧瀰漫, 人跡罕至的絕境, 而這小小漁村臨靠的不過是這東海最不起眼的一隅, 阿姮一行四人行至海邊,天上雷電如織,海上一片怒濤洶湧, 程淨竹如從前那般往海水中投下玉刺, 玉刺入水許久, 卻毫無音訊。
“這老龍王果真傲慢。”
阿姮雙手抱臂, 遙望海面。
“東海之主雄踞一方,又是真龍之身, 自然倨傲, ”程淨竹抬眸掃向那片洶湧浪濤,“但他確是治理東海的明君, 他不想理會我們自然可以不理, 但此地就算再偏, 也是他的海域, 我們之前來此, 龍王雖不肯來見,卻有蝦兵在水下暗自檢視,而今這水下安安靜靜, 龍宮的海兵似乎無一在此駐守。”
阿姮聞言,周身浮出紅霧,紅霧浸入水中, 很快浪濤像被燒沸一般,一些魚蝦蹦跳出海面,但很顯然,它們並不是成精的那些。
“那我們該怎麼辦?”
積玉眉頭皺了皺:“東海遼闊,水下更是深邃難勘,龍王杳無音信,我們也不知那龍宮的所在,又該如何查清這些漁民失蹤的真相?”
海風獵獵,程淨竹並起雙指,一張白符自袖中飛出輕飄飄落在水面頃刻化為一隻大船,他回過頭,說道:“既然人是在海上失蹤的,那麼我們便去海上找。”
如今已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四人登上船去,霖娘挨著阿姮站在船尾,抬頭望一眼船頭,積玉與程淨竹站在一處,正施展術法操控大船行進,霖娘心中早就覺得怪怪的,她轉過臉,忍不住問道:“阿姮,我早就想問了,你和程公子之間……到底是怎麼了?”
阿姮一屁股坐下去,靠著船舷,一手撐著腦袋:“沒怎麼啊。”
海風實在太急了,阿姮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卻定在那道頎長的背影,一點兒不願挪開。
“沒怎麼?”
霖娘才不相信呢,她蹲在阿姮面前,擋住阿姮的視線,“要真的沒怎麼,你為什麼一路上都離他那麼遠?阿姮,想想你以前什麼樣。”
阿姮被她擋住視線,有點煩:“我以前什麼樣?”
“你以前都拼命往上湊,恨不得掛人家身上!”
霖娘越說是越奇怪了,“你們到底怎麼了?是你惹他生氣了,還是他惹你生氣了?”
“沒生氣,我沒生他的氣,他也沒生我的氣,我僅僅只是……”阿姮手肘仍抵在船舷上,海風鼓動她鮮紅如烈火的寬大衣袖,她稍稍偏過頭,視線越過霖娘,再度落到那個人的後背,說,“不想他喜歡我。”
……什麼?
霖娘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都什麼跟什麼?他喜歡你不好嗎?”
阿姮的聲音很輕:“你還記得積玉說過什麼嗎?”
霖娘起初有些迷茫,但望著阿姮的臉,她忽然想起之前岐山種種,想起程淨竹的真實身份,霖孃的神情凝滯了一瞬,她反應過來:“戒痕……若沒有了戒痕,他便也沒有了性命。”
霖娘曾聽積玉說過,上清紫霄宮並不強求弟子斷塵緣,若修行不悟,仍舍不下紅塵,儘可抹去戒痕,還於世俗,上清紫霄宮的宮規從來不會苦困於人,但偏偏慈濟真君當年是以這戒痕作為封印才保住程淨竹的性命。
宮規,戒痕,上清紫霄宮中任何人只要想,便可以放得下,但程淨竹不行。
船行得急,捲起來層層水浪淋漓,霖娘忽然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了,她看著阿姮,順著阿姮的目光,她亦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霖娘心中實在有些不是滋味,曾在黑水村中,霖娘從一開始便知道阿姮初見程淨竹便對他很是好奇,霖娘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她覺得,也許是阿姮初識美醜之際,對一張好看的臉的天然嚮往,見慣阿姮圍著他打轉,霖娘也習慣幫著她去爭取心悅之人的真心,可她幫著幫著,到最後卻眼睜睜看著阿姮走入了一個死衚衕。
為什麼會這樣呢?
明明阿姮才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可她的喜歡,卻成為了那個人的催命符。
阿姮並不像霖娘那樣想很多,她盯著程淨竹那副挺拔的背影,從前他的胸前總有一串很漂亮的水青寶珠,寶珠垂下來一串背雲,壓過他的後背,順著他的嵴線垂下晶瑩的珠玉,飄逸的流蘇。
但那串寶珠碎了,在岐山的時候碎了大半,在那間客棧裡又不知道為什麼碎了個徹底,如今他襟前空空,背後也再沒有那樣漂亮的飾物。
“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霖孃的聲音忽然落來耳邊。
“是啊,”阿姮一手撐著臉,“我要一直這樣,離他遠一點,不跟他……不對,是少跟他說話,少看他的眼睛,必要的時候,我還得多惹他生氣,把他氣得七竅生煙……說不定到時他對我動的心就變成了殺心……”
阿姮彎起眼睛:“那才好呢。”
“……”
霖娘真是冷汗都要下來了,她轉過臉,再度看向程淨竹,海上風霧漫漫,天水似乎相接,她說道:“可是阿姮,你還不明白,動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倘若沒有那樣的緣分,任你千迴百轉也無法撼動一副鐵石心腸,但若是有緣,無論你做多少準備,無論你想如何防備,一切,都在瞬息之間。”
“因為人心是這世間最不受控的東西,你也許可以守得住你自己,但你絕對無法預料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
阿姮愣了一下,海上風霧越來越大,陰沉沉的天色中,她鬢邊的淺發被吹得亂飛,她盯著那個黑衣少年,濃墨般的雲海彷彿要壓下來,他的衣襬幾乎要與其融為一色。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
阿姮莫名在心底重複著霖孃的這句話,倏忽之間,那黑衣少年回過頭來,一片濃沉的風霧中,他那雙清冷漂亮的眼對上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總是那樣冷靜。
冷靜到阿姮從來也辨不清他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可偏偏他的那雙眼睛卻彷彿總能洞悉什麼,敏銳又冷冽。
阿姮忽然轉過臉,看向船舷下方盪開的層層水浪。
泠泠水聲中,珠飾碰撞的清音越來越近,阿姮沒抬頭,卻聽霖娘喊了聲:“積玉,我來幫你吧!”
霖娘一熘煙兒跑到船頭去了。
“你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響起。
阿姮餘光瞥見他越來越近,兇巴巴道:“你站住。”
程淨竹步履一頓。
阿姮抬起臉,盯住他:“小神仙,在客棧的時候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不是嗎?我們之間是不可以太近的。”
海風捲起他寬大的衣袖,他似乎面無表情,那雙沉靜的眼凝視她片刻,她警告之聲猶在耳,他卻瞥一眼甲板,橫長的線條多像是她劃定的不可逾越的鴻溝,他雲淡風輕地踏過去,朝她逼近。
阿姮皺起眉頭:“你……”
“沒用的。”
他的聲音那樣平靜,突兀地打斷阿姮,凜冽的風吹得他衣襬亂拂,黑壓壓的一片陰雲底下,風霧都那麼的渾濁,他那張蒼白的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他在她面前站定,那雙眼睛盯住她:“你這樣做,一點用都沒有。”
“好啊,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有用的?”
阿姮揚起下巴。
在阿姮自己的理解中,只要她不看他的眼睛,她這顆剛長出來的心臟就可以跳得不那麼快,只要她不纏在他的身邊,她就可以自在地看他的背影,而不被他的神情擾亂心緒,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收起來,收到他的背後,不讓他發現,他便也不會受任何影響。
如果這些都沒用,那麼到底什麼是有用的?
阿姮希望他能夠教她。
可是此刻,他居高臨下,以一雙幽深的眸子凝視她,濃而長的睫毛更在他眼下投了片晦暗的陰影,神情難辨,他始終不發一言,阿姮的臉莫名灼燒起來,她一下轉過臉躲開他的目光,任由凜冽的海風吹拂臉頰,終得片刻喘息之機。
阿姮垂眸視線不禁隨船舷而下,卻見漾漾粼波竟漆黑如墨,此時,船頭傳來積玉的聲音:“小師叔!你們快看這海水……”
程淨竹的視線隨阿姮而動,早在積玉開口之前他便已經得見海水異樣,他們以術法行船至此,離岸邊應已有百里之遙,鑽入這層渾濁的風霧,方才見這海水漆黑,幾乎與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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