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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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水……真像是黑水河……”
霖娘望向船下水浪,不禁說道。
溼冷的風霧撲在臉上,阿姮一下站起身,她嗅到風中淡淡地味道,船越是往前,海水便越是渾濁發黑,而阿姮實在是太熟悉這種顏色了,她曾在那條黑水河裡待了很久很久:“這水有跟黑水河一樣的味道。”
她絕不會認錯。
可東海為什麼會有黑水河的味道?
船行得愈急,捲起浪花濤濤,風聲愈盛,仔細聽,卻從中聽出些森然冷冽的擊打之聲,程淨竹立在船上身形未動,周身金光淡淡,眼前濃烈的風霧無端被撕開長長的裂縫,那裂縫蜿蜒而去,天邊雷聲轟隆,流火閃動,剎那照亮遠處掠過的幾簇影子。
最前面那道影子似乎是個女子,她足尖點水,氤氳之中身影凌空拔去,緊追而來的那數道影子若在水中滑行的魚,隨她拔高的身影而迅速移動,身形裹著水浪陡然往上,黑水若鎖鏈環繞住那女子的脖頸,腰腹,腳踝。
雷聲炸響,那女子的身影被鎖鏈撕扯著驟然化成一條青龍,青龍發出嘯鳴,仰天奮力掙扎,那數道黑影一朝不防,齊齊被硬生生從水中扯上去,上空的雷電炸響,冷白的電光瞬間點燃他們的身軀,這片海域頓時響起扭曲的慘叫。
“那難道是……龍公主嗎!”
霖娘見那青龍懸在半空仍被道道鎖鏈糾纏,她來不及多想,立即揚起手中的菱花小鏡,濤濤水浪在鏡光中黑如長練飛揚而去,纏住那些鎖鏈,往後勐拽。
積玉反應很快,他不再忙著操控行船,回身掐訣召出金劍,金劍化出數柄分身,趁霖娘拉拽鎖鏈之際,道道金芒噼下,鎖鏈應聲而斷,落到水面,化於無形,激盪起千層浪花。
那些被天雷撕扯的黑影齊齊轉身,對準他們的方向,頃刻融化入水,緊接著,水下沉悶的聲音飛快朝船下而來,阿姮與程淨竹几乎同時出手,萬木春與白符齊齊入水,金電飛快蔓延在水面,轟然一聲響,炸起驚濤巨浪,阿姮四人同時飛身而起,下一瞬,大船被水浪衝得散了架,金電如網,網起一條巨大的黑蛟,那黑蛟整個身軀都被迫收束於金網之中,程淨竹的白符化成了光障,無論他如何瘋狂撞擊金網也始終難以突破,金網中勾纏的金電則燒得他皮開肉綻,散發縷縷黑氣。
“你這東西還會幻化那麼多個分身呢。”
阿姮抬手,萬木春回到她手中,她盯著那金網中的黑蛟,語帶好奇。
黑蛟發出尖銳的怒嚎,周身黑氣越來越濃,身形頓時更為巨大,竟然頃刻將那金網光障撐破,他血紅著一雙眼,勐然衝向阿姮。
正是此時,那青龍卻迅捷飛來,龍睛含怒,長嘯一聲,青藍色的光影裹挾海水凝成冰凌,萬箭齊發,穿透黑蛟龐大的身軀,血霧飛濺,黑蛟驟然墜入海面,激起的水浪如暴雨般淋漓落下,鮮紅的血悄無聲息地被黑色的海水淹沒無痕。
阿姮的鼻息幾乎被這血腥味籠罩,但她卻對這黑蛟的血沒有半分慾望,這東西實在太腥,太臭。
“又是火種的味道。”
阿姮早辨出那黑蛟身上的黑氣。
青龍凌空盤旋遊弋,在一陣青藍色的光影中化成一個女子的身形,她挽著螺髻,額邊兩個龍角上似乎覆著亮閃閃的顏色,如珊瑚一般漂亮,此女子赫然便是當初勸東海龍王賜給霖娘寶衣的龍女。
她裙襬帶風,一張臉蒼白如紙,頰邊還沾著鮮紅的血跡,她望向半空中的幾人,除那身背金劍的青年與那紅衣少女她不認識之外,餘下兩人,竟都是故人。
龍女微微垂首:“想不到我與諸位還有再見之機,今日,多謝你們出手相助。”
“公主快別這麼說,若不是公主當日賜我寶衣,霖娘只怕也無法在這世間自在行走,”霖娘飛身上前,端詳龍女這般虛弱之態,“只是公主為何會被這黑蛟追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此時,程淨竹忽而揚手,金芒鑽入渾濁的海水帶出一物來,那東西狀如金剛杵,卻通體漆黑,中間機竅緩緩轉動,程淨竹只輕輕一撥弄,其中數道飛鉤瞬間掠出,鑽入水中捲起浪花凝成鎖鏈飛浮空中,彷彿只要他一聲令下,那鎖鏈尾端的金鉤便將勢如破竹。
“這是……天衣人的水系法器——攝魂杵?”得見如此一幕,積玉立即想起自己曾在上清紫霄宮藏書樓中看過的古籍,坍鴻之後,天衣人沒來得及毀去的東西有很多,無論是法器還是丹藥,都在上清紫霄宮的手中造福了此間凡人,藥王殿傳天衣法器殘卷入世,使世間玄門又多了一層降妖伏魔的倚仗,但那部分最精密,最神秘的法器卻被天衣人在最後關頭毀了個乾淨,其中正有這攝魂杵,如今,上清紫霄宮也僅僅只有關於它的記載,而沒有煉化它的方法。
“如諸位所見,我東海如今……已被天衣賊人佔據。”
龍女神色悽哀。
阿姮自察覺那黑蛟身上的黑氣便知道這東海如今的模樣定然與天衣人脫不了干係,但她還是有些費解:“你父王不是東海之主麼?這縱橫幾千裡的海域,不知多少子民,何其風光啊,甚至那天帝都不能使你父王稱臣,如此雄主,怎麼就如此輕易地被天衣人佔了老巢?”
阿姮說話實在不動聽,可龍女卻也並不生氣,她苦笑:“天帝仁慈,知我龍族清傲絕不稱臣,亦從未相逼,更不曾加罪,每回蟠桃盛會都盛情相邀,我父王亦不曾辜負天帝的這番禮遇,作為東海之主,他公正嚴明,從不徇私,放眼四海,也唯有我父王可稱龍族之首,誠如姑娘所言,有父王在此,東海本不該如此輕易落入賊子之手,但數日前,我父王有一老友來訪……”
“幾百年前,西海龍王敖聿不服父王作為龍族之首懲治他濫殺之罪,遊說南海、北海龍王一起叛亂,父王的那名老友雖雙目失明,卻費盡心力為父王打造了一柄紫金寶劍,又隨父王平叛,後來東海大勝,西海龍王敖聿被父王處死,而父王的那名老友卻在那場戰役中身受重傷,雙腿殘疾,不良於行……我父王一向傲慢,脾氣也不好,但對那老友,他卻十分珍重。”
“每年秋天他們總要相約對弈,數日前那人來東海赴約,我並不在場,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在珊瑚叢中小坐,卻聽到父王的龍吟……那龍吟震得整個水晶龍宮搖搖欲墜,我跑去大殿,只見到那柄曾助父王在西海之戰中無往不利的紫金寶劍深刺我父王胸膛,釘穿他的龍骨……”
龍女咬緊牙關,眼中浸出淚來:“蛇有七寸,我龍族亦有死穴,那紫金寶劍隨我父王征戰,伴我父王好幾百年,已沾染我父王的真龍之氣,父王他怎麼會對這樣一柄貼身寶劍有所防備呢……那人悄無聲息地操控它釘住我父王的龍骨,龍宮地下頓時湧出很多黑色的東西,整個龍宮變做我父王的囚籠,海水也因此而越來越漆黑,我龍宮海兵皆因此黑水而死的死,病的病。
而我真龍之身,不受疫病所擾,我雖有幸逃出龍宮,卻被那黑蛟偷襲,那攝魂杵傷我一回便掌控我魂息所在,窮追不捨,好在他區區一蛟,不如我熟悉東海海底各處暗域,我與其周旋多日,伺機救我父王,可這海水異變,我根本無法靠近龍宮,今日我又被黑蛟察覺行蹤,他手裡那攝魂杵又實在厲害,我沒有辦法,只能躍出海面借天雷殺他……卻不想,竟在此遇見你們。”
“這黑水到底是怎麼來的?我們黑水村也是這樣,”霖娘想起自己的家鄉,那個黑山黑水的詭譎之地,“所有的水源都是黑的,就連天上下雨,落下來的雨滴也是黑的,人吃了便會病,會死,如果沒有璧……”
霖娘忽然住嘴,望向程淨竹。
如果沒有神骨化成的那些晶瑩剔透的璧髓,黑水村中的人絕無法繁衍生息至今,沒有人比霖娘更知道這黑水的厲害。
“天衣人因紫目神竅而不死不滅,只要紫目神竅還在,即便血肉之軀無存,他們一樣可以借器而生,坍鴻後期,九儀率眾與天衣神王血戰,最終也只能將天衣人封印於赤戎。”
程淨竹一伸手,那懸在半空中的攝魂杵落到他手中:“紫目神竅難以摧毀,只有在摧毀他們血肉之軀的瞬息之間以至堅之物阻斷其中機竅的運轉,抓住那微妙的時機粉碎紫火,紫火熄滅,他們的神魂才會徹底消散。”
他放眼望去,海水黑沉,風霧盛大:“天衣人雖死,但他們的不甘,怨憎,都會遺留在他們的血肉,還有紫目神竅之中,化成瘟疫,劇毒,赤戎因此而成為黑山黑水,生機微薄之地,若我猜得不錯,在你們龍族化形佔據東海之前,此處是一處坍鴻時期的古戰場,也可以說,是天衣人的埋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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