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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人,我不要做你們的東西!”
阿姮說道。
那老者似乎在冷笑,金絮草發出的光影一簇又一簇,在這個深淵中,沒有人希望她成為一個人,她是他們的物件,是他們的傑作。
他們將她縛在法陣裡,紫電纏住她的四肢,她的頸項,那老者不過動一動手指,法陣轉動起來,紫電撕扯她的四肢,她像一個凡人一樣被執行著四分五裂的殘酷刑罰,他們撕裂她的人形,如果她有一副血肉之軀,早就血肉橫飛,但她卻比血肉橫飛還要痛,比從前更痛,他們抽出她的神魂,再一次徹底碾碎。
至此,阿姮從那副小小的,霧做的身軀中剝離出來,那種極致的痛苦卻彷彿依舊殘存於她的身體裡,她渾身發抖,恍惚之際,發現自己已不在那片深淵中,她在黑水河邊,恍惚抬眼,河岸邊有棵小樹隨風微微地晃。
她看向那片濁黑的河水,有一瞬,她覺得自己身在那片潮溼的河水裡,漫無目的地遊蕩,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淵中又經歷了什麼,因為她的神魂既碎,便沒有意識,自然不會有記憶,再有記憶,便已被天衣人投入這黑水河中,但此時的她卻不再擁有從前那副五感,她只有妖邪惡欲叢生的本能。
這裡不知何時早有了人跡。
他們是在戰亂中誤入此地。
帶領他們逃來這裡的,是一對兄弟,那大哥,他們稱他為呂員外,他們說他姓呂,名無難。
這些人類飲過黑水,得過疫毒,卻又因山中晶瑩如玉的奇石而活了下來,他們稱其為璧髓,用他濯盡黑水,繁衍生息。
那棵小樹越長越大,長成參天之勢。
而她早已不記得自己在黑水河中待了有多久,後來,有一夜,一對男女在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下相會。
他們擁抱,他們說話。
然後,那個男子將那女子的心臟掏了出來,她的身軀重重砸入河水之中,阿姮嗅到她芳香的血氣。
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阿姮發覺自己站在那棵大樹底下,天色昏黑,落英紛紛,她所有的記憶因神識的彌合而被完整地接續。
伸手觸控額頭,阿姮發現那裡的泥痕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枝葉間,那寸金焰懸在不遠處。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身影化成紅霧鑽入金焰之中,她在那片耀眼的金芒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一道影子。
那個人黑衣銀髮,眉心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擁有一副神清骨秀的面容,一雙漂亮剔透的眼睛。
“……小神仙?”
阿姮喃喃了一聲。
燦爛金霞中,他紋絲未動,只是凝視著她,好像她是一個陌生人。
這是她神識記憶的盡頭,難道是因為她從未見過他過去的真容,所以這幻境盡頭中的他,是她印象中他的模樣?
阿姮看著他,忽然想起曾經她與泥妖在那座神山的洞窟中打鬥,她一不小心掉到一個石臺上,那石臺剝落表層,露出一隻巨大的,晶瑩剔透的獸爪,那手爪攤開著,像要抓住什麼,卻又不敢握緊。
那麼的,小心翼翼。
她終於明白。
天衣人找到她的那天,是他拼盡最後的氣力挪動自己早已與山體融合的身軀,打通了她挖了十年的洞穴。
自他身化封印,那些山石年深日久地壓著他,壓著他的身軀,禁錮他的神魂,所以,他無一日不痛,無一日不煎熬。
阿姮的視線變得模煳極了,溼潤的淚意幾乎浸滿她的眼瞼。
“喂。”
眼淚順著阿姮的下頜滑下去。
他似乎只是因為她的心中想著他,所以才存在於這裡,他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盯著她那副淚眼。
“難怪從你出現在黑水村,”阿姮望著他,“從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實在很順眼,順眼到我只看上你的心臟,別人的,我怎麼挑都不夠滿意,你怎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呢?要是我真掏了你的心臟怎麼辦?要是我真的把你殺了怎麼辦?你會認這個命嗎?”
他只是一道幻象,自然不會說話。
阿姮其實很生他的氣,氣他什麼都不告訴她,可是神識彌合,記憶回來,她又實在很難生他的氣,因為她知道,被天衣人碾碎重塑過的自己,被無盡的惡欲澆灌,她只有妖性,只有慾望,如果他一開始便告訴她這些,她也未必會認真聽他的話,即便聽了,她也還是會想要他的心臟,甚至不惜因此而殺了他。
他不該那麼相信她。
阿姮伸手捏住他的臉:“你的話總是很少,我知道,就算我真這樣問你,你也不會跟我說實話的。”
阿姮十分不滿意他這副不會說話也不會動的樣子。
阿姮鬆開他,動了動手指,紅霧頃刻浸入他的眉心,阿姮一雙暗紅的眼瞳盯住他:“說,你甘願為我還俗。”
他濃而長的眼睫垂下來,漂亮的眼睛盯著她,說:
“我甘願為你還俗。”
第81章 “小神仙,你真的很會裝啊。……
煙雲繚繚, 金霞漫漫,此處無風也無雨,無比的靜謐,阿姮臉頰上的淚痕還未乾, 她揚起嘴角, 手指勾住他一縷銀色的髮絲, 繞啊繞:“說,阿姮最漂亮。”
“阿姮最漂亮。”
他是盯著她的眼睛說的,嗓音清泠, 那麼好聽, 但這些好聽的話, 真正的小神仙是絕不會說的, 否則她也不會總被他氣得嚷嚷要毒啞他。
阿姮鬆開他的那縷發:“算了,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她往後退了兩步, 卻忽然眼珠轉了轉, 她又盯著他,好一會兒, 她伸手勾住他腰間的銀尾法繩, 珠飾一陣清音亂撞, 他離她更近, 阿姮揚起下巴, 說道:“你,過來親我。”
小神仙常是一副冷臉,她神識中形成的這道幻象與他如出一轍, 他垂眸與她相視,幾乎面無表情,不知為何, 阿姮被他如此注視,竟然有點心虛,她神搖的剎那,他傾身迎來,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他的親吻落來,阿姮不禁攥緊他的法繩。
珠飾清音亂如雨滴,他的唿吸,溫度,竟然那麼滾燙。
他實在太聽話了。
阿姮的目光越過他秀挺的鼻樑,對上他的眼睛。
因為他眉心這道不知何時便可能消失不見的戒痕,阿姮常在心中告誡自己,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不要想他的血,不要想他的眼睛,他的懷抱。
束手束腳,真不快活。
“看來你是快活得不想出去了。”
阿姮腦海中忽然響起這道女聲,幾分揶揄,隱含笑意,阿姮暗紅的眸子神情一滯,她鬆開程淨竹腰間的法繩,站直身體,臉色很臭:“你好沒禮貌,我玩得好好的,誰準你偷看了?”
“我並無雙目,自然無法偷看。”
萬木春的聲音在阿姮耳邊悠悠響起:“我只是想提醒你,這幻境乃神縈花所造,一旦神縈花謝,你再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副完整的神魂,你不會想都丟在這兒,留個空殼子在外面吧?”
丟個空殼子在外面,才正遂了天衣人的意,阿姮臉色陰沉,她知道,天衣人最不滿意她一次又一次地長出神魂,他們要的,是一個完全聽從他們命令的容器。
阿姮身化紅霧一躍而出,落在河畔大樹下,那寸金焰剎那消散,卻有一個黑衣少年站在樹下,身長玉立,紋絲不動。
阿姮鬢邊潔白的神縈花委頓泛黃,她眼前的這片黑水黑山也變得十分模煳,很快,四周什麼也不剩,此間唯餘漆黑一片。
神縈花破碎成點點的瑩光,飛浮於這片彷彿無盡的黑暗之中,阿姮鬢邊焦簪又開出新蕊,是一簇鮮紅欲滴的山茶。
“你神識中的幻境已經消散,但你如今仍身在天衣神王的神識之中,”萬木春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只有找到陣眼,粉碎他的神識,才能從這裡出去。”
阿姮皺起眉,四下一望,這裡黑乎乎的,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到底該上哪裡去找那什麼陣眼?
阿姮身化紅霧穿行數個來回,無論往上還是向下皆不見底,這天衣神王的神識實在廣袤無垠,她累得氣喘吁吁,乾脆使喚那黑衣少年操控他的銀尾法繩四處去探,那法繩猶如一條銀蛇般在濁黑的風霧裡不斷來回,凜冽的銀光時時閃爍。
“你還捨不得這幻象?”
萬木春的聲音慢悠悠的,神縈花謝之時,他本該隨之消散的,阿姮卻用術法將他強留至今。
“讓他再陪我玩會兒怎麼了?”
阿姮雙手抱臂,轉過臉看向身邊的少年,“哎,你看他,雖說只是一道幻象,看起來卻那麼真實。”
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甚至溫度,目光,總讓她分不清真與幻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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