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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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狂的何羅魚章法雖然大亂,可他畢竟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身上又有天衣人借給他的火種力量,他發起狂來,幾乎要顛山倒海,四人與他鏖戰多時,他的十個身子殘了又長,反倒是阿姮他們越發狼狽。
何羅魚的長戟使得爐火純青,四人始終未能近他身,阿姮的臉頰,身上不知多少條血口子,隔著氣泡,她嗅到這海水中無比濃郁的血腥氣。
幸好這些血氣混合在一起,芳香都被腥臭給掩蓋了,她雖有嗜血的本能,卻還能因為這種濃重的腥臭維持自己的神志。
積玉持金劍飛身上去,劍鋒驟然與那何羅魚的長戟一撞,巨大的力道透過劍身震透積玉渾身骨髓,他一下被震飛出去,正是此時,銀尾法繩纏住他的腰身將他拉回程淨竹身側,阿姮與霖娘回頭,只見積玉滿口是血,握劍的手都在發抖,但他似乎並無大礙,只因他胸口有個東西在閃著淡光。
“幸好有公主的龍鱗……”
積玉吐了口血沫,說道。
海籌在石柱上燃燒生命為海兵與凡人照亮海底,而龍女則領著海兵們與群妖廝殺,龍吟聲聲,震徹東海。
程淨竹結出兩道金印,落到阿姮與霖娘身上,對積玉道:“起誅妖伏鬼陣!”
積玉立即會意,兩人同時雙手結印,於水中化出一個金光大陣,那陣法飛向上空,徐徐轉動起來。
金光所照,萬妖驚懼。
然而不過片刻,無數閃爍紫芒的法器飛懸起來,為群妖擋去不少金光,積玉匆匆一眼,臉色大變:“小師叔,他們竟然有這麼多天衣人的法器!有這些法器在,誅妖伏鬼陣只怕沒用了!”
那些法器,有的記載在上清紫霄宮的舊典中,有的積玉根本聞所未聞,畢竟,天衣人在法器與法陣上的天賦在那些舊籍中不過只向眾生展示了冰山一角。
阿姮一下看向那何羅魚,紅雲烈焰環繞著他,他周遭的海水無比滾燙,燙得他鳥相與魚相不斷變換,阿姮試著操控炁,頸項間幽藍的寶珠亮了亮,阿姮感覺到海水之中的炁流動緩慢,根本比不上流水分毫,她擰起眉頭,揚起手來,萬木春瞬息擊碎氣泡,頓時無盡的黑水向她湧來。
黑水裹覆周身之際,阿姮望了一眼不遠處小神仙朝她看來的那雙眼睛,她沒有心思想很多,她是很討厭黑水,可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了了,她目光如炬,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老東西必死。
阿姮身化紅霧破水而去,何羅魚的戟援精準襲來,紅霧卻柔和地拂過戟援邊緣,陡然轉了個方向,往下掠去。
發了狂的何羅魚無法思考,長戟本能往下追紅霧而去,紅霧卻忽然散開,何羅魚威勢無邊的長戟僵了一瞬,似乎不知該往哪邊,但僅僅一息,他一隻爪子勐然握向那縷逼近他身子的霧氣,正是此時,程淨竹雙手結印,懸於上空的金光法陣驟然收緊,向下環住何羅魚雙臂,金光法陣在他周身轉動,他爪子一滯,他盯著那縷幾乎要被他指甲尖勾住的紅霧徐徐散去,落到不遠處化成那少女模樣。
“霖娘捆他!”
阿姮大喊。
霖娘一個激靈,揚起菱花小鏡,化水為練,長長的水練頃刻將何羅魚的那隻爪子跟他的十個身子綁在了一起。
程淨竹懸在半空,雙手維持結印的動作,獨自支撐金光法陣,銀尾法繩隨他意動,纏住何羅魚的頸項,銀鱗寸寸展開,嵌入何羅魚的皮肉,珠飾碰撞出的清音令何羅魚耳心生疼,瞳孔空白一瞬,金劍幻化數柄,齊齊扎入他那被水練綁住的手臂上,扎穿扎透,嵌入他如蛟一般的身子,霖娘咬牙用盡全力,水練收緊,何羅魚那隻爪子刺入他的一個身子裡。
他瞳孔緊縮,發出鳥一般的尖嘯,海水唿嘯翻騰。
萬木春被阿姮握在手中,枝尖刺入何羅魚的後心,腥臭的鮮血汩汩的湧,阿姮在他身後說道:“要不是你實在長得太醜,我也不是不可以承認我們的確有些相像的這件事……我五行為火,在水裡十分不自在,卻又偏偏是這黑水養育我多年,而你呢,天生兩個本相,一水一火,我太知道這種天生矛盾的感覺了。”
阿姮視線下落,被何羅魚自己親手截斷的那個身子,沒有再長回來。
果然,他才是自己真正的剋星。
這種斷身之痛,令何羅魚恢復了幾分神智,他鳥喙一張,長長地喘息,卻竟然笑了:“女娃娃,你我同病相憐,又何必你死我活呢?你猜出我的弱點,那麼你的弱點不也暴露了麼?”
幾乎是何羅魚話音方落,程淨竹立即反應過來,他神情一變:“阿姮!讓開!”
何羅魚的後心湧出黑氣,數枚法器從他的血肉裡飛出來,幽冷的紫芒劃過阿姮的雙目,她抽出萬木春,枝尖勐噼,一枚法器碎裂散落,黑氣卻勐然侵入阿姮的眉心,何羅魚轉過頭,盯住她:“女娃娃,快,用你手中的神物,刺向你的心口。”
他的聲音落到阿姮耳邊,竟然幻化為她自己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迴盪,她緩緩抬起萬木春,霖娘大驚失色:“阿姮!”
何羅魚還要徐徐引誘,程淨竹面色冰寒,用力一挽法繩,法繩頓時在何羅魚的頸間收得更緊,展開的銀鱗更用力地刺入他的血肉,何羅魚鳥喙一顫,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但沒有關係,一聲足矣,他緊緊盯著那紅衣少女,她會聽話的。
阿姮那雙暗紅的眼睛一眨,何羅魚神情勐地一僵,怎麼會……他不敢置信,卻見她微微一笑,下一瞬,萬木春的枝尖穿他胸口而過,她的聲音落來他耳邊:“還以為什麼呢,就這個啊?我以前天天玩兒。”
不就是火種分化出的一團東西麼?
阿姮之前還將火種揣在胸口裡玩兒過。
何羅魚哪裡知道這些,他根本不清楚阿姮與天衣人之間的淵源,著實被震驚得吐不出一個字,他胸口明明有了個血洞,但身體裡的黑氣卻維持著他的生命,他根本死不了,所以也並不恐懼,金光法陣束住他的雙臂,銀尾法繩扼住他的頸,他的一隻爪子被水練牢牢地捆住,他卻忽然大笑,另一隻爪子握緊長戟,勐然用力,周身罡風湧動,攪得海水上下翻騰。
阿姮勉強穩住身形,紅雲烈焰在海底炸開一片連綿的霞光,流水如矢,寸寸刮過眾人的臉頰,她用足了力氣,奮力將那何羅魚困在這片霞光之中。
程淨竹一面維持金光法陣,一面攥緊了銀尾法繩,積玉則不斷用金劍刺著何羅魚的身子,霖娘自始至終都在用水練困住何羅魚的另一隻爪子,不敢鬆懈一分。
底下,傳來碎裂之聲。
程淨竹目光下視,覆蓋在海兵們身上的氣泡開始撕裂,積玉見狀,不由喉嚨發緊:“小師叔!怎麼辦?我的……我的藥籙也快堅持不住了!”
若他覆蓋在那些凡人身上的氣泡上的藥籙失效,氣泡便會立即碎裂,所有凡人會立即斃命!
而那些海兵……
程淨竹看向那些海兵,他們身上的氣泡已經在逐顆破碎,他繃緊下頜,騰出一隻手來,結印,落印,不斷修補海兵身上的氣泡。
他的臉色很快變得慘白。
“不行!只要黑水仍在,我們堅持不了多久的!”
積玉努力修補著凡人們身上的氣泡,他肩背上的傷口血流如注,底下群妖們貪婪地嗅聞著他血液中的清氣。
“可這裡不是黑水村,並沒有璧髓……”
霖娘沒有說下去,除了璧髓,到底還有什麼可以濯盡這東海中的黑水呢?這海底因天衣人而聚集的萬妖不會被黑水所傷,可那些凡人,那些東海海兵,他們會因為這裡的疫毒而死,死一個何羅魚毫無意義,黑水依舊會吞噬那些生命,沒有人可以活著離開這裡。
石柱上,海籌的光芒散盡了。
海底頓時幽暗下來,青龍在廝殺中回首,海籌半透明的身軀破碎,神魂俱滅了,青龍發出聲聲哀吟,她身後,海兵們身上的氣泡一顆顆破碎,一個又一個身軀倒下去,被群妖瘋狂地蠶食。
“公主!快逃啊!”
一片慘聲哀鳴中,有海兵嘶聲喊叫:“您是東海最後的希望,快跑!離開這兒!”
“我等為公主盡忠至死乃無上榮耀,萬望公主珍重!”
“萬望公主珍重!”
哪怕氣泡碎裂,黑水重新將他們包裹,身上無數潰爛的傷口被撕扯,他們竟無一人後退,他們肩扛著東海的榮耀,拖著殘肢,飛撲向前,將他們的公主圍護在重重人牆之中,將她越推越遠,推出戰場。
青龍龍吟更哀。
“你們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東海本就是天衣人的神墓,龍族是後來才佔據此地……”何羅魚每說一個字,都忍受著銀尾法繩每一寸銀鱗碾碎血肉的疼,“這些凡人,這些海兵全都會死,何必給他們希望呢?這樣只會讓他們死得更痛苦,你們幾個非要擔上他們這些人的性命當責任,也只會讓你們更痛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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