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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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阿姮幾乎立即被他這番話刺了一下,她死盯著何羅魚,胸中竟湧起小山死時她面對清峨一腔難發的憤怒,她抄起萬木春,枝尖不斷在何羅魚的鳥腦袋上戳來戳去,戳得他滿腦袋血洞,鳥毛亂飛。
程淨竹望著阿姮的背影,他垂眸下視,東海海兵們身上氣泡損毀得越來越多,對上群妖,他們毫不畏懼地走上一條必死的路,凡人們也舍了憂恐,早做好決定,此身一命,朝夕而已,用來魚死網破也不是不行。
他閉眼,想無視底下凡人與海兵一步一步踏出來的死路。
“就你有嘴!看我不拔了你的鳥舌頭!”
阿姮含著冷笑的聲音落到程淨竹耳畔,他睫毛一動,還沒反應過來,眼睛便已經下意識地睜開,他看見她的背影,看見她在那片豔麗的烈焰中用萬木春的枝尖勐撬何羅魚的鳥嘴,何羅魚活了三千多年,今日也算是遇著一番酷刑了,縱然此身不死,也著實被阿姮折騰得夠嗆。
她終究還是在責怪自己。
程淨竹心中想道。
他原想守住一顆足夠冷漠的心,然而聽見她一道聲音,他便不由自主睜開眼,見她之際,也終究再見這眾生疾苦。
程淨竹慘白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手指一動,何羅魚身上的金光法陣驟然停滯,積玉頓時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臉只見程淨竹指尖結出新的金印,那金印才成一半,積玉便立即變了臉色:“小師叔……”
“什麼是璧髓?”
此時,青龍的瀟瀟龍吟掩蓋了積玉的聲音,龍女幾乎哭腔。
霖娘望向被海兵們推出戰場的青龍,下意識答:“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高傲的龍族除蟠桃盛會之外幾乎不怎麼與上界來往,龍女並不知道神仙的骨髓竟然有這樣的作用,她青色的龍首微垂:“原來……是這樣啊。”
程淨竹的金印只差最後一筆,積玉顧不得何羅魚是否有掙脫禁錮的風險,朝程淨竹飛撲過去,正是此時,龍吟聲聲更重,幾乎覆蓋整個東海。
程淨竹指尖驀地一頓。
何羅魚趁法陣停滯,周身黑氣湧動,頓時破開禁錮,阿姮手握萬木春一下扎穿他的鳥首,翻掌紅雲爆裂,金電如織,何羅魚被打偏了身軀,重重跌入海底,阿姮雙足踩在何羅魚的腦袋上,此時,海水中降下一片一片青色的光,阿姮一頓,抬起眼簾,發現那閃著青色光芒的東西,竟然與她收在懷中的龍鱗一模一樣。
阿姮滿眼驚諤。
東海降下無數青色的鱗光,紛紛揚揚如一場海里的雨,那條青龍不知何時竟然失蹤了,霖娘看到原本待在龍背上的柳行雲被氣泡包裹著,緩緩落到地面上,滔滔水聲中,龍女的低語響起:
“龍族不像上界諸神,得道鑄身,是為神骨,龍族最寶貴的便是這顆龍心,這身龍鱗,我生在東海,多年受父王庇佑,受海兵拱衛,受萬千東海水族供養,受東海凡人子民香火,若我的龍心,我的龍鱗可以有上界諸神一副神骨一般的作用,今日捨去這一切又有何妨?只盼我東海疫毒盡散,天朗水清!”
“何羅魚,我龍族的確對不起東海,今日我便摘心剝鱗來還,而你這宵小,永遠也扣不開你心中的天門,你只配做天衣人的棋子,世間萬千大道,無一向你。”
龍女聲音冷冽,傲然響徹整片海域。
何羅魚一雙鳥目幾乎要被這場龍鱗雨刺傷,他鳥喙中發出沉重的唿吸聲,“世間萬千大道,無一向你”反覆貫穿他的腦海,他鳥目如血,胸中蛇毒發作,癲狂更甚。
不,人的道,不是他的道。
只要滅去凡人成就的諸天神佛,天上地下,世間唯一的道,便在眼前!
我道向我,我道終要向我!
龍鱗如雨一簇一簇地劃落深海。
海底深處,另一道嘶啞的龍吟傳來。
青龍的龍吟與之相合,哀哀數聲,不復耳聞。
“公主……”
殘存的海兵們反應過來,望著漫天青色的鱗光,慟聲大喚:“公主!”
凡人們也落下淚來。
霖娘臉色煞白,她呆呆地凝望劃過眼前的光影,眼中浸出淚來:“我……我不應該告訴她的……”
龍族與上界的神並不一樣。
上界諸神的神骨有用,她的,卻並不一定有用。
可龍女,是那樣果決地用自己的性命去試了。
阿姮抬手,接來一片龍鱗,都說龍鱗是世間至堅之物,可她手心裡這片青色的龍鱗卻很快融化了,融化成青色的光,飛出她的指尖。
她感受著海底緩慢流動的炁,其中再也沒有龍女的氣息。
龍女不存在了。
她的神魂徹底粉碎,這個世間再也不會有她了,如璇紅一般,她永遠地化成這世間的清風雨雪了。
青色的碎光織成大片跳躍的影,在阿姮眼中劃過,所過之處,黑水盡清,波光瑩澈。
第83章 這世間,他心中唯一重要的,……
數聲龍吟烈如簫管, 幾乎震徹天地,龍吟倏止,東海之上雷雲積重,驟降如傾暴雨, 如天河之水倒懸入海, 暝晦之間, 被捲入無數漩渦之中。
暴雨沖刷著青峨幾乎沾滿鮮血的裙襬,忽然,一道沉重的質問破雨穿風, 好似霹靂一聲, 驚天駭地:“聖女, 你為何在此!”
三兩滴雨珠壓在青峨的眼睫, 聞此一聲,她輕抬眼簾, 雨珠融入她血紅的眼瞼, 緩緩轉過身,手背玉片的紋路猶如碧波冰冷的漣漪, 她望向那片狂風驟雨間朦朧的山嶽, 寬闊大道上, 一串鈴音急促尖銳, 雨霧緩緩, 一行人若隱若現,那白頭老翁端坐轎輦,由二十八名重瞳混血抬著, 轎杆前後分綴數枚赤金鈴。
“大長老好快活啊,有我父王的法寶‘一日還’在手,不御風, 也能在鈴音響動之間日行千里……”青峨慘白的面容經雨水點綴,更有種單薄如紙的脆弱,她尚有些稚嫩的聲音似乎帶著些抱怨,“可憐我,從東炎與烏鵲的戰場走到這東海來……實在苦累。”
劇烈的風雨之中,那一行人很快來到海邊,大長老沒有雙目,卻聽到海面上那漩渦吞噬一切的聲音,他那張枯樹皮似的臉皮緊繃得像要裂開,那副神情陰沉極了,洶湧的海浪彷彿盈滿他的胸腔,他忽然扶著柺杖,勐地一借力,一雙殘廢的腿在轎輦上屈膝循著青峨的方向一跪,轎輦因此而動,抬轎的天衣混血們仍以肩撐著轎杆,前後數枚赤金鈴在風雨中巋然不動。
“神王憐我殘廢之身,故賜‘一日還’,我覥顏而受,是因為光復天衣的大業,因為我不敢辜負神王的相託!”大長老滿胸怒濤,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裡什麼也沒有,“聖女若要‘一日還’,身為卑下,必雙手奉上,絕無二話!可卑下今日要問聖女,神王諭令您以火種之力引誘天下妖魔成為您的信徒,您如今本該在東炎與烏鵲的戰場上,您應該將那戰火繼續燒到其他諸國去……可您,為何千里迢迢來到東海?”
“何必一定要我在呢?那些妖魔蠢物忠實無比,他們一切的惡欲都隨我擺弄,即便我不在,東炎與烏鵲的戰火也已經燒遍人間,他們手中有我天衣法器在,那些天兵天將,各路神仙所降下的威壓便也不能輕易將他們像螻蟻一樣碾死,即便是螻蟻嘛……也多得是,那些神仙是不可能很快將他們除個乾淨的,反倒還要被他們纏住手腳……”
人間戰場之中的妖魔借天衣法器而與天兵天將你死我活,而在戰場之外,更有青峨引誘的無數妖魔借天衣人之勢四處作亂,他們並不與神仙直來直去地鬥,而是害人,用他們胸中的惡欲無休止地殘害凡人,如此,便也將那些下界拯救凡人苦難的神仙分散開來。
“父王的諭令,我半分也沒有違背,”青峨瘦削的手指勾開耳邊一縷溼漉漉的發,“我將這世間攪得一團亂,用凡人的苦難纏住那些神仙的手腳,矇蔽他們的眼睛……我卻實在好奇得緊,在我招引諸天神佛所有的注意之時,大長老又在這東海做些什麼呢?”
“聖女,我們都有自己的責任!”
大長老神情沉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青峨面上似有笑意,天邊雷聲爆裂,急促的雨滴重重刮過她的臉頰與鬢髮,冷冽的電光一閃,她臉上頃刻毫無表情,沒有血色的唇開合:“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我是父王第三百零二個孩子。”
青峨轉過臉,迎向那波濤無限的海面:“十二歲時,我與三百個哥哥姐姐一起被送來了這裡,他們是因為在父王賜予的諸多機會中均未能比得過大哥哥,所以來到這裡,而我一出生便神竅不全,身體孱弱,是個連一次機會都不配得到的殘次品……我記得那日,父王來送我們最後一程,我求他給我機會,我在那個小小洞口裡隔著水網望他,他卻吝嗇看我一眼……我親眼看著我那三百個哥哥姐姐被法陣剜去神竅,剝去神識,而我呢?我卻因神竅不全,孱弱至極,連法陣都不屑針對我……反正不必它們動手,我本就是個早夭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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