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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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黑水鎮所在的這片地界,黑山黑水,草木單一,並沒有更多更有用的藥可用,但人的疾病是等不起的,有些救命的良方他能憑著從前的人從外面帶回來的書琢磨清楚,可單有方而無藥,等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所以,柳祿做了一個決定,他要離開這裡,去外面為鄉民尋藥。”
程淨竹的聲音彷彿浸著溼潤的雨氣:“可柳祿沒能走出去,他死在毒瘴裡的那日,漫天的毒瘴包裹了整個黑水鎮,萬人繁華,頃刻覆滅,只有百來人逃了出來,遠離被毒瘴遮蓋的西邊,在如今這片地方落村而居,當初的孫氏沒能逃出來,但她同樣育有一個兒子,那個兒子也同樣繼承了呂家病弱的血脈,他娶一妻,代擔其責,呂家一直是兒媳理事,直到,一個不那麼羸弱的呂姓血脈出生。”
“呂獻。”
程淨竹倏爾看向坐在滑竿上的那位老村長:“我很好奇,你們呂家究竟是怎樣的血脈,才會數代單傳,全是男子,又生來羸弱多病。”
老村長巋然不動,如入定一般,他甚至沒有再看半空中那張與他相似的臉,他的神情沉沉的,眼睛裡積壓著漆黑的厚雲。
“我們呂家是山神的侍者,侍者世代單傳,永遠為男,身體羸弱,是他們侍奉山神所付出的代價,是因為我公公他們的付出,所以西邊的毒瘴才沒有蔓延過來,”彩繩眉目鋒利地盯著程淨竹,“你不過一個外鄉人,你懂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淨竹還未說話,一道粗啞狂放的笑聲率先隨天邊的雷電砸下,彩繩擰起眉頭,她仰頭看向那半空中的老怪物,卻又不敢細看他那副眉眼。
他笑得夠了,陰冷的聲音又從齒縫裡擠出來:“什麼呂氏血脈,什麼山神侍者!從呂無難到呂獻,從頭到尾,每一個人都是他!”
“你們這些愚蠢的傢伙,到如今你們都還不明白,呂無難的兒子,呂無難的孫子,重孫子,往後數多少輩,其實哪一個都是他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邊轟隆巨響,雷電噼出一片冷光。
彩繩大睜雙目,隨即面露憤怒:“你到底是誰?在這裡說的什麼瘋話!”
“……我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了,村長是村長,怎可能又是他祖宗了?”那被程淨竹強行刮除骨刺,癱在泥地裡的老翁這會兒才回過神便立即被飛在天上的那老怪物的聲音給震得耳朵疼。
人們面露呆滯,也十分不理解自己聽到的這番話。
“哥哥,”那老怪物在空中笑著俯視底下滑竿上的老村長,“你敢不敢告訴他們我是誰?你敢不敢承認,你就是當初領著流民來到這兒的呂無難?你敢不敢看看我這張臉呢?”
他伸手撫摸自己粗糙的,龜裂的臉皮:“你還記得嗎?那時候在閭國皇宮,叛臣作亂,宮門將破,我說我和哥哥長得像,可以留下來拖住他們,哥哥出去了,再求他日復國……可是你不肯,你不肯丟下我,你說,兄弟一起生,一起死。”
底下滑竿上,老村長沒有看他,只是垂著眼皮,盯著面前潮溼的雨幕,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席獻!你為何不抬頭!”
空中,那老怪物忽然厲聲:“我與你捧山海圖與皇宮金銀一路逃亡,路遇流民,你我心有不忍,便領著他們一起靠山海圖尋得這世外之地,從那以後,世上再無閭國皇帝席獻,也無誠王席正!”
雨聲淅瀝,程淨竹看著老村長,道:“閭國無門,則成‘呂’,‘獻’字,無‘南’,便成‘犬’。”
“呂無難”這個名字,換“難”為“南”,正是席獻這個亡國之君給自己的註解——失國失家,喪家之犬。
“奇怪,”
阿姮抱著手臂,看向那空中的席正,“你們本是尋常人類,又如何活得兩百餘年?”
席正渾身裹滿了雨水,他渾濁的眼睛始終看著底下那一個人,道:“當年我們來到這裡,發現這裡的水黑如墨汁,人喝了會生邪病,席獻相信元真夫人六百年前贈山海圖給閭國,其中定有深意,我們循山海圖來到這裡,此地定有無限生機,於是我與席獻,還有當時的那些流民們四處探山,終於發現了璧髓。”
“但沒人知道,除了璧髓,我還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阿姮好奇地問。
“兩顆鳥蛋。”
席正嗓子浸了雨水,更啞了:“就在發現璧髓那神山的峭壁上,鵪鶉蛋那麼大,蛋殼漆黑,怪異得很,但我嘴饞,掏了回去,當天晚上就著麵條,跟席獻一人一顆分了。”
“從那以後,什麼都變了。”
席正神情少了幾分怨毒,多了苦澀:“日子一天天過,但我卻發現,我比與我年紀相當的人要老得慢,所有人的身體都在發生變化,只有我和席獻十分不明顯,我們也再去山上找過那種鳥蛋,但再也沒找見過。”
“為了不引起大家的過分注意,漸漸的,我不再與人來往,而席獻則因為常年戴著面具,也沒有人發現他的異樣。再過了幾十年,席獻要我和他假死,也是那一次假死之後,他沒多久便開始以新的身份存在,他不再出面,表面由妻子理事,也是那個時候,他開始修建山神廟,開始讓人們供奉山神。”
“他跟我說,他夢到山神,說是山神看到他們走投無路,才開此世外之門,所以他要為山神修廟,供奉香火。”
“後來他不斷地換身份,做自己的兒子,又做自己的孫子,而我呢,則聽他的話一直藏著自己,沒有朋友,沒有……心愛的人,只有哥哥席獻知道我的存在,”說到這裡,席正發出幾聲諷笑,話鋒陡然一轉,“直到一百年前,我夢到趙懸磬,一個自稱是在天庭搖籤子,落到這兒來的窮酸土地神,他讓我給他修一個土地廟,我看他實在可憐,就答應了,所以我去求席獻給他修一個跟山神廟一樣大的土地廟,但席獻不肯,他說我的夢是假的。”
“怎麼他的夢是真的,我的夢,就是假的?”
席正低低地笑:“但我已經答應了趙懸磬,他這個做土地神的在我跟前裡子面子都是一窮二白,我這個人卻不想在他面前掉我的面子,席獻不肯,我就自己偷偷伐木,學木工造土地廟……”
那間土地廟,坐落在一個偏僻的,甚至連陽光都不太多的角落,背對著整個繁華熱鬧的黑水鎮,席正這一輩子,前半生在宮中聽太傅的話好好讀書,皇兄席獻親自教導他六藝,他也曾是一個無憂無慮的誠王爺。
但小小一間土地廟,幾乎快將他徹底打敗。
可在那窮酸土地神面前,他到底還是維持住了自己這個人的面子,他在夢中告訴了趙懸磬廟已修好,第二日,在那間逼仄簡陋的土地廟裡,席正第一次真正見到趙懸磬,趙懸磬一身青衣粗布,身上扛著大包小包,哪裡像個仙風道骨的神仙,簡直就是個窮酸書生。
席正雙手被細布纏了兩個大包,腳步卻那叫一個虎虎生風,狼狽與得意並存:“怎麼樣?不錯吧?”
趙懸磬放下身上的布包,抬起頭看了幾圈,竟然感動得眼泛淚光:“席兄,我託夢給你真沒託錯人!我給你們這兒的其他人託夢,他們都說有山神在呢,我是哪根蔥……”
“……?”
席正幽幽地說道:“你原來不是說我根骨不凡,一看就是誠信之人,所以誰都沒選,就選的我麼?”
廟中一靜,趙懸磬乾巴巴的“哈哈”了兩聲,含含煳煳道:“哎呀席兄,事實證明我就是沒看錯人嘛,席兄你誠實守信,為我造了這麼大……呃,這麼溫馨一個土地廟,我真是十分感動!”
說著,他抬頭看向那正中的神像:“就是吧,席兄,我本相真沒到老頭的地步……”
那泥捏的神像慈眉善目,儼然一個拄著拐的老翁模樣。
席正看著他:“你本相什麼樣?”
“你此時所見,便是我的本相了。”
趙懸磬笑笑。
席正好多年沒有朋友了,他修土地廟是自己一個人,捏神像也是自己一個人,但趙懸磬這個土地神住進來後,土地廟就成了他常待的地方。
黑水鎮的香火都是山神的,只有席正每天給趙懸磬點一支香,但這並不能讓他與天庭相通,因為這裡,處在三界之外。
但趙懸磬一點也不苦惱,他平和地生活在這裡,甚至喜歡上鎮中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他們成親時,只有席正喝了他們的喜酒。
那真是一段很不孤獨的日子。
“席獻知道土地的存在,他總是警告我不許去土地廟,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變了,但又什麼都說不上來,直到那天,”席正低頭回想,“席獻讓我離開黑水鎮,去神山上面,但我出去的時候聽說柳祿死了,死在我們曾經逃到這兒來的渡口,我回去找席獻,卻意外發現了他的秘密。”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去看底下那些被雨水澆透的村民們:“你們以為席獻讓你們去挖璧髓,真是為了供奉山神?你們錯了!席獻是為了從璧髓中獲取非人的力量,所以才讓你們去那所謂的神山挖掘璧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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