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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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的神情懵懂又迷茫,令席正聲聲發笑。
但他很快收斂起笑聲,神情變得很沉很沉:“我永遠記得那天,哥哥,你也記得嗎?當我發現你殺人,發現你用璧髓抽取他們的魂魄,你掐著我的脖子,說想挖了我的眼睛。”
那不是兇狠的一句話,而是當一切真相暴露在他這個親弟弟眼前時,席獻作為兄長的羞愧與無措。
“我知道了你醞釀很多年的計劃,你怕我去找趙懸磬,你讓人綁著我走,可我半道上還是逃脫了,我跑了回去!”
席正越說越激動,他死死地盯著底下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應的人,彷彿胸口沒有心臟的不應該是他,而是底下那個人:“我回去了,可你已經走了!你走了……我看見那麼多的鎮民在鎮子裡,濃烈的毒瘴不知道從哪兒來,緊緊地包裹住我們所有人……席獻,我問你,當你發現,我還在裡面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席正說著,眼瞼顫動,紅透了:“你在截殺趙懸磬,是不是?”
門內,趙世義在聽見席正話音方落,他額頭青筋立時鼓起,一雙眼睛盯住滑竿上的那老村長,胸膛不斷起伏,肋下生出的骨刺突然斷裂。
雨霧更濃,彩繩溼潤的臉煞白得不像話,良久,她似乎聽見公公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那道蒼老的,低沉的聲音響起:“原來他叫趙懸磬……我本還奇怪,那茯苓一個孤女,當初逃出鎮子來,又沒成親,是如何有的身孕。”
村人都知道,老村長口中的茯苓,便是趙世義的親孃。
誰都記得茯苓,是因為當初逃出鎮子的人們在鎮外幾里地發現了昏迷的她,她當時才將將二十歲,也一直沒有成親,但在數年後,忽然就有了身孕。
村中早傳遍了有關於她的風言風語,猜測著是誰偷著玷汙了她,又或者是她與有婦之夫不清不楚。
但茯苓始終沉默。
她生下兩個孩子,一個取名趙世義,另一個叫做趙世勇,但她並不姓趙,村中不是沒有姓趙的,當時那些人家中好一陣雞飛狗跳,還有人跑到茯苓家門口罵她不守婦道。
茯苓不理,她養大孩子,然後在一個清風明月夜悄然離世。
“是你,原來是你……”
趙世義胸口劇烈起伏,他眼中迸發血絲,目眥欲裂:“秋雁!扶我起來,扶我起來!”
林秋雁立即將趙世義扶著站起來,不同於籬笆院中那些青骨病人的詭異慘狀,他胸口遲遲沒有骨刺生出來,也能勉強站住。
他踉蹌到那神龕前,目光觸及香案上破碎的山神像,他憤怒地一掌將香案打翻,隨後將那神龕打落在地。
神龕摔個粉碎,而牆上卻裸露出一個牆洞,那是被人精心掏過的,修整得四四方方,裡面擺著香爐,香爐後,是一個渾身彩繪的神像。
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拄著拐的長鬍子老翁。
趙世義將那神像捧出來,面向門外,雷聲隱隱,他眼眶紅透,聲音顫抖:“我娘二十歲與我爹分別,近四十歲生下我,我姓趙,趙懸磬的趙!”
地仙清氣,經年為人胎。
霖娘終於明白,為什麼小時候她問起爺爺是誰,爹總是不說話。
她淚眼朦朧,看見娘站在爹身邊抹淚,原來娘也知道。
“老趙……”平日與趙世義交好的獵戶只覺得他似乎變得有些陌生,不再像往日裡那個寡言的柴夫,他在懷中抱的那個神像,彷彿支撐起他全部的嵴梁,他用憤怒的目光望著村長,那是積壓多年,埋藏心底的仇恨。
“趙懸磬……沒聽說過啊,土地……又是個什麼神哪?”
有村人疑惑出聲。
“村長……村長怎麼可能活兩百多年呢?呂家幾代人下來,那模樣都不一樣,我們家中幾輩人不都見過麼?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呢!”
“是啊,從前家中老人都說,當初是山神可憐我們,將這福地賜給了我們,所以呂員外才修建山神廟,供奉山神的,璧髓,也是山神的寶物,我們用它淨了水,自然要將它還給山神!”
“山神大人於我們有恩,呂家同樣於我們有恩,若沒有呂家,我們只怕早就死了,不說從前的呂員外,便是如今這位老村長,他兒子呂瑞那當初也起了要出去的心思,沒出去成,也死在毒瘴裡了,也因為他兒子的緣故,老村長也患了青骨病……他怎麼可能是當初的呂員外呢!”
哪怕聽見老村長說出這番意味不明的話,村人仍舊難以相信,他們面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長呂獻,根本就是活了兩百餘年的呂無難。
“也許彩繩姑娘比你們更清楚。”
程淨竹淡淡一聲,他隨即看向站在那滑竿邊上,臉色慘白的彩繩:“我記得那日山神洞中,彩繩姑娘你親口說過,所有背叛山神的人,都活該,可我今日想問,這其中,可包括你的丈夫呂瑞?”
彩繩頃刻像是被刺了一下,她抬起臉看著程淨竹,唿吸急促了點:“你什麼意思?”
程淨竹與她相視:“所有人都知道彩繩姑娘是山神最忠心的信徒,那麼你的丈夫背叛了山神,你可恨他?”
“恨。”
彩繩的手絞緊了衣角。
程淨竹神情平淡,彩繩卻一下避開他的目光,勐然被一道金光晃眼,她視線花了一瞬,再定睛,卻看見滑竿的篷頂之下,端坐其間的公公的脖頸處出現數道不那麼清晰的影子,那是好幾個腦袋,連線著他的脖頸,每一個腦袋,都是一張不同的臉,他們都睜著漆黑的眼,披頭散髮。
彩繩看見當中最年輕的那一張臉,她認出那熟悉的五官,立即瞳孔巨震,立即尖叫起來。
人們也驚聲大叫起來。
“那,那不是呂家過世了一二十年的老太爺麼!”
有個年邁的老翁認出當中的一張老臉,那赫然便是如今這位村長呂獻的父親。
“呂瑞!村長的兒子呂瑞啊!”
還有人認出那唯一一張年輕的臉。
他們當中若有從兩百多年前一直活到現在的,便會發現,那每一張臉,都是呂家單傳的血脈,黑水鎮的首領,黑水村的村長。
阿姮看見程淨竹手中那一面小小的寶鏡,那鏡中發出的金光正照在村長身上,映照出村長一個脖子上那幾個腦袋的影子。
“他為什麼有這麼多腦袋?”
阿姮好奇地跑進雨裡,到程淨竹身邊。
“若我猜的不錯,他兄弟二人曾吃下的鳥蛋,應該是九頭鷙。”
程淨竹道。
“什麼是九頭鷙?”阿姮問。
“天生九首,彎喙如鉤,毛髮如獸,天生乘風御火,是坍鴻時期,天衣人的圖騰,也是他們的坐騎,坍鴻之後,天衣不復,九頭鷙亦絕跡天地。”
程淨竹說道:“凡人吃下九頭鷙的鳥蛋,也算是一種機緣,雖不至於不老不死,但卻比常人衰老得要慢,活得也更長。”
“也是因為九頭鷙的鳥蛋,所以席正才可以藉著趙懸磬留給他的那一點神力,與山菇共生,”程淨竹說著,看向那老村長,“而你先得九頭鷙的鳥蛋,再煉化生魂強取璧髓中的清氣,則使你有了異化為九頭鷙之相。”
只是他還沒有真正長滿九個腦袋。
老村長與他四目相視,並沒有驚慌,也沒有無措,不管村人如何驚恐地凝視他肩上那幾個若隱若現的腦袋,他面上的氣定神閒,只有最初見到席正的那一刻有些裂痕,而他很快又平靜了,靜若死水。
但肩上那顆年輕的頭顱忽然出聲了:“彩繩……”
彩繩勐然踉蹌著後退數步,那顆頭顱卻仍向著她,不住地喊道:“彩繩!我是阿瑞,我是阿瑞啊……”
多麼年輕,多麼蒼白的臉孔,多麼熟悉的五官,多麼深情的口吻。
“啊啊啊!”
彩繩崩潰的,銳利的尖叫劃破雨幕,腳下一絆,摔倒在泥地裡,她眼中滿是不敢置信,是深深的驚恐,她看著滑竿上那樣一副佝僂的,年老的身軀,託著那麼多個她見過的,沒見過的腦袋,其中那個“阿瑞”仍在連聲喊她,她看到最中間,公公那張枯藁似的臉,她嘴唇顫抖:“不,不……”
老村長望向她,死水般眼微動,嘆了口氣,朝她伸出一隻手:“彩繩,過來。”
可彩繩癱在泥地裡,動也不動,這是她第一次這麼不聽話。
老村長凝視她,片刻,微微傾身,天邊閃爍的電光照清他半張褶皺的臉:“你忘了麼?當初是誰救的你。”
“……是阿瑞。”
彩繩的聲音啞了。
她忘不了那個電閃雷鳴的夜,父母棄她出逃,雷火下降,險些將她燒死在家中,但那時有一個人將她拉出了滔天火海。
那個青年身上袍子都被水給浸得溼透,高挺的鼻樑上爬著幾滴汗珠,臉頰都是灰黑,天上電閃雷鳴,他低頭去看地上,瑟縮成一團,嚇得不輕的彩繩,伸出一隻手,道:“那是山神的怒火,你不是罪人,不需要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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