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5頁
符紋悄無聲息纏緊阿姮的真身,她頓時身化紅霧,浩浩蕩蕩撲向那座巍峨的神山,四海龍王身如山嶽,迎著暴雨盤桓於神山周圍,向著鋪天蓋地襲來的紅霧發出聲聲龍吟,天地之間,金振玉響。
風中的炁急促地與紅霧相糾纏,一根銀尾法繩穿行風雨,珠飾碰出點點清音,不斷敲擊在阿姮的耳側,青峨敏銳地發覺紅霧短暫的凝滯,她手背玉片一轉,映出那個被天衣法器圍困的黑衣少年的身影,青峨揮袖,數枚法器幻化為一柄利刃,直逼少年胸口。
少年召回法繩纏住利刃,珠飾凌亂地響,此時,朝那神山,朝那四海龍王巨大的身軀瀰漫而去的紅霧中,阿姮突兀地向身後投以目光,利刃分化成數道冰冷的道光勢如破竹地刮過那少年的身軀,風中,是他無比芳香的血氣。
“小師叔!”
積玉在地面,得見如此一幕,卻被天衣人的攻勢壓得難以動彈。
此時慈濟真君被黑雲阻隔,亦難以越過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陣,風中的炁與刀光劍影碰撞,攪得風雨紛亂,阿姮的身軀仍在不受控地向神山而去,可她的目光卻死死粘在那黑衣少年身上,符紋將她的真身絞得千瘡百孔,無盡的雜聲如潮水衝擊著她的耳,要她不顧一切地完成她應盡的使命。
頸間卻始終有個東西滾燙極了,忽然,一道清越的女聲響徹她的腦海:“意識是無形的,青峨可以控制你的真身,卻無法真正控制你的意識,何況你有血肉,有本心,阿姮,你清醒些,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東西。”
阿姮聽到胸腔裡有個聲音,冷冽的刀光一寸寸剮過那少年的身軀,她的鼻息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風雨中那股芳香的血氣,群妖也因這血氣而癲狂,他們發了瘋似的衝向那少年,迫不及待地要蠶食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神魂。
不……
不可以!
符紋緊緊絞著她的真身,紅霧不斷向神山漫去,她的胸腔裡那個聲音更急更重得砸在她的耳邊,不過瞬息,她的眼前浮現過很多東西,天衣人煉器師的臉,昏暗石窟中一簇又一簇的金絮草,滿爐天衣混血的血肉,她被粉碎的身軀,被撕扯的神魂。
神山幽隙中的十年,黑水河中的百年。
她曾取得一副名喚霖孃的皮囊,也曾去到一個熱鬧的人世,有人贈她軀殼,與她並肩……那個聲音響徹她的耳膜。
她淡薄的意識凝聚起來,意識到,那是她的心跳。
群妖瘋狂地湧向那少年,阿姮的眼中幾乎映不出他的影子,她的心臟鼓動,渾身血脈彷彿逆行,麻木的唇舌發不出一絲聲音,她連開口說話也不被允許。
四海龍王鐵了心要以身作障,眼見漫漫紅霧聲勢浩大向神山而來,他們環繞盤桓,發出龍嘯的剎那,卻見紅霧驟然收攏,金色的電光在其中隱隱作響,向相反的方向飛浮而去。
這一瞬,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看見那纏裹金電的紅霧漫向群妖,轟然爆裂,炸開一片慘聲,烏雲一般的妖魔融化成濃濃血雨,席捲天地。
黑衣少年墜下雲端,那紅霧凝成少女的身形,將他接住,落到地上,程淨竹緩緩抬起眼簾,望向她的臉,裂痕蜿蜒在他的臉頰,混合熔岩般的金色與血液從蛛網般的裂痕中浸出,蔓延過他的頸項,皮開肉綻的悶響幾乎被劇烈的風雨掩蓋。
阿姮眼瞼、耳心都浸滿了血,她眼睫顫了一下,雨珠滾過她的眼瞼,將血色沖刷乾淨,她看清他的剎那,視線又驟然模煳,她嘴唇翕動:“小……神仙?”
為什麼?
為什麼他這麼好看的殼子會破成這樣?
一滴溼潤落在程淨竹的手背,嵌進他血紅的傷口裡,溫熱的刺痛,不是雨水,而是她的眼淚,阿姮皮肉底下的金電分縷明晰,它們一寸寸地遊走在她體內,聽從她的命令,不顧一切地衝擊著束縛她真身的天衣符紋,她艱難地張口:“我去取神骨。”
簡單幾字,無異於對天衣符紋的悖逆,鋪天蓋地的懲罰穿透她的真身,她顫抖著將湧到喉嚨的血嚥下。
程淨竹伸手,指節屈起的瞬間,手背單薄的皮膚又崩開幾道血色的裂口,他毫不在乎,手指觸碰她的臉頰:“疼不疼?”
阿姮鼻尖酸透了,她僵硬地挪動自己的脖頸,搖頭。
程淨竹的聲音幾乎被滿口的血腥浸得沙啞極了:“酆水水伯一眾同僚已化成重重封印,你若取回我的神骨,便會讓他們所做的一切白費,天衣人若重新出世,只會帶來新的戰火,新的爭端。”
“我不管那些!”
金電衝撞著符紋,她渾身血肉俱顫,一雙暗紅的眸子那麼溼潤,她盯著他:“我才不管他們的死活!他們與我無關,蒼生與我無關!”
程淨竹輕輕嘆了口氣,雨水浸溼他鬢邊的亂髮,如珠而落:“阿姮,我早已是強弩之末,在松南嶺那間客棧中我強行抵抗反噬,才得以恢復神志,自那時起,一切都已註定。”
“你騙我?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在騙我!”
阿姮憤怒極了,想抓他的手,目光觸及他手上交錯的裂痕,她頓住了:“沒關係,沒關係……只要有了神骨,你會沒事的……”
程淨竹握住她的手,搖頭:“若你執意毀去神山,破開封印,你便會因此而徹底失去你的殼子,你的神魂。”
阿姮可以憑她火種之力毀滅化身封印的神仙,而神仙的道心,亦可使阿姮軀殼與神魂全部蕩然無存,屆時,她的真身雖能憑火種之力得以保全,卻也使她從此真的便只能是一柄冷冰冰的天衣法器了。
劇烈的雷聲轟隆炸響,渾濁的雨霧鋪天蓋地,阿姮從未如此無助過,她不知自己究竟怎樣做才是對的,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才不後悔。
“那你怎麼辦?”
阿姮望著他,顫聲:“小神仙,你要我怎麼辦?”
預想中的神山傾頹,封印盡損並未到來,青峨實在難以置信阿姮竟然在緊要關頭掙開了天衣符紋,脫離了她的控制,她一揮袖,幽冷的紫火在掌中聚起,殘存於阿姮體內的符紋從她混沌真身鑽過她的血肉,卻被化成經絡的金電絞碎,青峨臉色陰沉,當機立斷,指節用力,阿姮胸腔裡的火種頓時沸騰。
阿姮頓時身軀僵硬,如同血肉剝離般的滅頂劇痛席捲而來,她耳心鮮血更湧,痛得她忍不住大聲尖叫。
遠處,霖娘聽見她痛苦的尖叫,她卻在金光法陣之下動彈不得,只得回頭哭著喊:“阿姮……”
程淨竹揚手,法繩飛向青峨,卻被黑炻一刀擋開,兩枚火種剎那間被強行剝離出阿姮的身體,她無力地倒在程淨竹懷裡,背後一片血肉模煳。
那是火種對她這個絕好容器的依戀,戀戀不捨到噬咬她的血肉也不肯離開她的身體,然而青峨還是將它們剝離出去。
火種落入青峨手裡,自她掌心鑽入她的體內,她的臉上,身上頓時顯現諸多傷痕,她全然不在乎,她卻在火種的氣息中察覺到了什麼,她盯住地上那少女,難掩震驚:“你這東西非但長了血肉,竟還……長了顆心?”
難怪,難怪她那麼不聽話,難怪她可以保持神志,甚至掙脫天衣符紋的控制!
不止是一顆心臟那麼簡單。
人類的情志,是由心生的,阿姮是天生的妖邪,她即便生心,也生的是妖心,妖與人不同,天生少情志,多欲望,這樣的妖心,是很容易被火種引誘的,正如青峨的這些妖邪信徒一般。
可阿姮的這顆心,竟然更像一顆人心!
青峨抬手對準阿姮的後心,此時,慈濟真君突破重重黑雲,漫漫霞光撲向青峨而去,黑炻被霞光灼傷,摔去地面。
阿姮痛得發抖,風雨那樣冰冷,她緩緩抓住程淨竹的衣袖,鼻息中都是他身上的血氣混合青蘅草的香味,她彷彿不那麼的痛了,他抱著她緩慢地坐起身,她凌亂的唿吸擦過他的衣襟,聲音那麼輕:“小神仙,你信我嗎?”
“信。”
他扶住她的肩,垂眸與她相視。
阿姮扯唇想笑,可是太痛了,痛得她臉頰的肌肉顫動到無法自控,她望著他漂亮的眼睛,說:“把你的火種給我,好不好?”
“好。”
程淨竹銀灰色的長發溼潤散亂在肩背,他並指結出金印,剎那間,環繞鎮壇木的兩枚火種自他胸口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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