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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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指往前一推,鎮壇木與兩枚火種頃刻進入阿姮體內。
阿姮指節緊緊攥住他的衣袖,火種入她胸腔,發出興奮的尖嘯,那聲音震得她耳裡又流出血來,程淨竹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耳垂,說:“有鎮壇木在,青峨便無法強行取出你體內的火種。”
阿姮眼皮顫動,望向他。
天地昏昏,冷冽的電光短暫照亮他的眼睛,他臉頰的裂口越來越大,血紅與金色融成一片猙獰的傷痕,他的聲音近在咫尺:
“我曾經很生你的氣,因為你不明白承諾的意義,雖然我知道,我們之間,必定有一個人會失約,可在神山幽隙中的那十年,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應該是我。”
阿姮緊攥指節,絞緊他的衣袖。
“我從前總畫明光印,我期望父親有朝一日來救我脫離痛苦,回到上界,可時間一長,我卻開始懷疑,我懷疑父親養育我,便是為了有朝一日利用我,讓我成為神山上的封印,與那座山年深日久地長在一起,便是他給我的使命,我也有過怨恨,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為我從未見過的蒼生而奉上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明明早已接受這必死的命運,阿姮,那個時候,你應該自己走的,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替你自由。”
“你……因為這個生我的氣?”
阿姮喉嚨發緊,哽咽:“我要是不那麼做,你早就死了,你知不知道?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你了,你會魂飛魄散,永遠消失!”
程淨竹眼睛微微一彎,無盡的風雨吹拂而過:“我知道。”
“可我……可我不要你消失,小神仙,我不能自私一點嗎?”她望著他,期盼似的問,“我不能做一個壞人嗎?”
“你並不想做壞人,不是嗎?”
“誰說的!我本來就壞,我是天生的妖邪,是天上地下萬中無一的壞妖!”
程淨竹對上她倔強的目光,他一言不發,片刻,俯身將她抱進懷裡,阿姮根本不敢動彈,生怕他的皮囊因此而破損得更狠,可他卻將她抱得很緊,下巴抵在她的肩,唿吸是那麼的微不可聞:“你很好,一直很好,神山幽隙中,是你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對自由的執著,令那個早已接受必死命運的我,不禁渴望活下去……”
活下去,見蒼生,活下去,不失約。
“我在人間很多年,一直在等一個回到這裡的機會,我不知道那些年你都經歷了什麼,我怕你不見,怕我來得太遲……直到黑水村中再見,縱然你以一副陌生的皮囊站在我面前,縱然你早已忘記我,我亦知道,那是你。”
“你還活著,是我此生最慶幸之事。”
至今,他仍記得那日細雨沙沙,茅草簷下,淡煙黑雨,唯她春紅柳綠,明媚非常,她攜帶一身潮溼的雨氣倒在他案前,他摘下她眉心的硃砂黃符,透過那副人類的,陌生的皮囊,發現她。
淚意悄無聲息地浸滿他的眼瞼:“父親曾教過我,作為神明,要心懷蒼生,為天下萬民,四海萬物,要不吝此身,我那時並不懂這些,我是先愛你……才知愛眾生。”
風雨淅瀝,四方紛雜,山搖地動。
阿姮僵在他懷裡。
愛……我?
她滿眶是淚,要墜不墜,程淨竹直起身,雙手捧住她的臉,蒼白的唇吻過她的眼,眉心的戒痕驟然裂開,鮮紅的血液流淌,硃砂印痕徹底消失。
他額頭輕抵她的額頭,這一瞬,阿姮頸間的寶珠迸發出劇烈的光亮,那柔和的光亮環繞她周身,阿姮聽到他的聲音,明明那麼輕,卻響徹天地:
“吾以白澤之名,願天上地下,萬中無一的妖邪——
身同日月,心無憂戚,優遊終歲,自在年年。”
第88章 那是真正屬於他的,白澤的神……
明光輝映天地, 照盡昏暮,柔和的風吹散濃黑的雲,流霞營營,雨聲忽細, 天上地下多少雙眼循光而去, 只見清瑩光華中, 少男少女額頭相抵,緊緊相擁。
那黑衣少年慘白的面頰裂痕猶如蛛網,鮮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順瘦削的下頜而淌, 落在他的衣襟, 灼燒出一縷輕煙。
金光法陣之下, 陽鈞眼瞳震顫:“師弟……”
風中, 沉穩的心跳融於瀟瀟風雨,落於眾人耳畔, 上清紫霄宮合山殿殿師元一面色驚異:“這是……白澤禱祝?”
“白澤乃祥瑞化身, 生來言出法隨,這聲音, ”相微殿殿師守樸施法的手指微微一動, 天機無聲劃過他的指尖, 他驟然轉過臉看向陽鈞, “這聲音……是淨竹師侄的神心?陽鈞, 他這是以心應誓!他……”
“以心應誓?”積玉被幾次三番鑽入法陣的天衣法器所傷,臉色煞白得不像話,嘴唇乾得發裂, 他焦急地追問,“守樸師叔,什麼是以心應誓?!”
守樸張張嘴,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積玉,這是他最後的禱祝。”
元一沉聲說道。
最後的……禱祝?什麼是最後的禱祝?積玉茫然無措地望向法陣之外,那片高潔明亮的光輝彷彿噼開陰翳,獨落少女之身,清光若水,雲霞燦燦,少女於環繞她的柔和光影中勐地掙脫那黑衣少年的手,仰起臉,神情驟然一滯。
他端坐不動,彷彿滿地泥濘即是他的神臺,銀髮溼潤散垂,隨風而動,那副清冷秀整的眉目之間開裂的血痕若一道鋒利的刃,毫無預兆地刺入阿姮的心口。
他以一雙乾淨剔透的眼望她,始終望她。
鮮血無聲染紅他的眼瞼。
阿姮勐地伸出手去,指尖將要觸碰到他的剎那,他的身影驟然一淡,她本能地用力去抓,卻聽尖銳的冰裂之聲響起,他漂亮的眉目,蒼白的面龐,端嚴的身影頃刻破碎,點點金焰轟然散開,擦過她的臉,她的發,被風吹向一個與她相背的方向。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
“小師叔!小師叔!”
積玉嘶聲大喊,眼眶紅透。
霖娘於風雨中回顧,只見如此一幕,聲音哽在喉嚨:“程公子……”
寶珠在阿姮頸間融化成一道幽藍的印,鑽入她血肉模煳的後背,好似和風細雨般漫過她千瘡百孔的識海,她滿身傷痕頃刻癒合,那隻被她親手斬斷過的手臂也從半透明的水相化為血肉。
阿姮遲緩地摸向自己空空的頸項,新生的骨節發出一陣脆響。
“阿姮,你喜歡珠子嗎?”
風雨之聲似乎遠去,一道稚嫩的,虛弱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深邃的幽隙中傳來她的耳畔。
阿姮垂眸,眼前盡是血紅泥濘,一枚破布胡亂拼湊而成的荷包靜靜躺在其中,雨水落在上面,滴滴答答。
“你可知這是什麼?”
“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東西!”
黑水村西邊的那片竹林裡總有溼溼的霧氣,青灰暗淡的天色底下,那少年攥著一枚破布荷包,轉身避開她笑盈盈的目光,說:“是你找到的,便是你的了。”
耳裡浸出血來,頃刻模煳了記憶中那些聲音,阿姮以這隻重新長出來的手臂僵硬地撿起泥汙中的荷包。
她曾得到霖孃的皮囊,她曾迫切想要填補那副皮囊胸口的血洞。
她曾是那麼想要得到他的心臟。
扎透十指縫出這醜荷包給他,從赤戎到外面一路緊緊跟隨他,她曾在許多個瞬間暗暗算計過要如何破開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臟,以成全她自己對人類五感的貪婪。
他是那麼的冷漠,那麼的無情。
他永遠不會心甘情願地獻給她一顆血肉之心。
可她什麼都忘了。
她忘了在很久以前,他曾贈給她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曾與她近在咫尺的自由一同丟失,在漫長的歲月裡,使包裹它,埋沒它的泥淖成形,化妖。
最終,又落回她的手裡,成為她的戰利品。
她什麼都不知道。
怪他吝嗇,怪他無情。
她不知道他那副人類的皮囊其實不屬於他,他胸腔裡那顆血肉心臟也並不是他的東西,他寄居人間多年,那裡從來沒有什麼是屬於他的。
她不知道,
百餘年前,神山幽隙,彼此相依,煢煢相顧。
他早已奉上真心。
那是真正屬於他的,白澤的神心。
阿姮抬起臉,紛飛的金焰灼花她的眼,滾燙的淚意積滿她的眼眶,她緊緊攥住荷包,回身去抓那些飛散的金光:“回來……小神仙你回來!”
碎光穿過她指間,阿姮無措地繃緊指節,風捲著她的衣袖飛揚,連綿的雨溼潤她的臉頰,閃電的冷光映照她臉上那副前所未有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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