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7頁
“不要消失……我不要你消失……”
金光若縷,阿姮以淚眼相望,那片散碎的光影投落神山,裸露于山體之間的晶瑩神骨散發光華,又轉瞬消散。
慈濟真君袖挽流霞抵開青峨的攻勢,回首只見碎光散盡,他花白的鬍鬚被冷風吹得凌亂,乾澀的喉嚨擠出一聲:“果真是個……逆徒。”
此時,青峨揚手,紫火如傾,慈濟真君被滾燙的氣流穿透肩胛,被劇烈的慣性牽扯,落入黑雲之中,天衣法器森冷的機括轉動,數道尖錐交錯而來,將他束縛其中。
青峨自雲端下視那跪坐於泥濘中的少女,抬手施法,冰冷的紫芒襲向少女後背,幽藍的咒印頃刻浮現,紫芒觸之即散。
青峨面色一沉。
她竟無法取出阿姮體內的火種。
天地之間廝殺未止,風雨又盛,阿姮一手撐在泥汙中,她側過臉,雨珠融於她的眼睫,那根銀尾法繩盤桓在她身側,震顫著,珠飾不斷碰撞出陣陣清音,每一聲,都彷彿是它失去主人的哀鳴。
阿姮回過頭,望向亂雲墨雨之間那少女,四目相視的剎那,彼此的厭惡,殺氣統統溢位眼底。
阿姮勐然攥住法繩,飛身躍入雲端,法繩噼開濃雲,劃開破口,慈濟真君趁機從中一躍而出,與此同時,阿姮身化紅霧,剎那凝聚在青峨身後,法繩綻開鋒利的銀鱗,噼向青峨,青峨敏銳地避開,卻迎面撞上慈濟真君的霞光。
那黑炻衝上來,擋下那道巨大的威壓,卻被巨大的衝擊力碾碎血肉皮囊,紫目神竅從血肉中剝脫而出,仍盡心竭力地護在青峨左右。
地上天衣大長老一聲令下,天衣人與妖魔的攻勢更加勐烈,數名天衣人身化法器,勾連成神秘繁複的法陣壓向金光法陣,冰裂之聲炸開,數名上清紫霄宮弟子齊齊吐血,其他玄門中人懷中本命師刀瘋狂震顫,震得他們胸骨盡裂,倒在陣眼之間,這一瞬,金光法陣被天衣法器破開一角,瀰漫的黑氣混合妖魔貪婪的尖嘯朝眾人壓來。
多少人倒下去,多少妖魔血肉橫飛,風中飛散的清氣與濁氣胡亂碰撞,攪得天地之間暴雨更重,山倒水傾。
金光法陣應聲碎裂的剎那,劇烈的風雨刮過積玉煞白的面頰,他勐然抓出懷中的一枚東西丟擲去,俯衝在前的一名天衣人毫無防備,那枚青色的,剔透的東西剎那穿透他的胸腔,精準地抵入他的紫目神竅。
剎那間,機竅不再轉動。
積玉手持金劍一躍而起噼向那天衣人,天衣人一刀接下他的劍刃,展開無比鋒銳的攻勢,積玉逐漸不敵,刀鋒眼看刺向積玉胸口,雪白的拂塵絲縷纏繞住積玉的腰身,將他往後一拽,正是此時,積玉丟擲金劍,手掐金印,拂塵纏住那天衣人的四肢,剎那間,金劍刺入天衣人破損的胸膛,劍鋒抵入神竅,發出裂響。
天衣人渾身一僵。
積玉撤出劍來,血紅飛濺。
天衣人那雙幽綠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胸口,透過血洞,他看到深深嵌入自己神竅中的那枚鱗片。
他的神竅因這枚鱗片而不再轉動,而不再轉動的神竅根本無法抵擋這穿透胸膛的一劍。
他眼中最先閃過錯愕,不敢置信,然後化為深深的驚恐,那麼的憤怒不甘。
紫目神竅頃刻與他的血肉之軀一同爆裂,連帶著他的神魂也粉碎無痕。
此時,霖娘正以水練死死纏住幾隻妖怪,忽然,她衣襟中浮出一片青色的鱗,她的視線頃刻追隨那鱗片而去,鱗片如有神志,驟然穿透一名朝她襲來的天衣人的胸膛,瞬息之間,眾人抓住這機會,齊齊出手,無數法寶刺入那天衣人的胸膛,一霎間,那天衣人的紫目神竅與身軀炸成一片血紅的雨。
那是東海公主贈予他們幾人的龍鱗。
龍鱗是世間至堅之物,亦象徵龍族至堅的意志。
龍公主雖死,她誅祟除惡,護佑朋友的神志卻始終存於她的龍鱗之中。
天衣人的攻勢忽然遲滯,他們向來絕對自信,因為天衣神王賜予他們長生不滅的紫目神竅,他們不入輪迴,哪怕身軀損壞,亦可借器而生,他們因此而悍勇無畏,可此時這兩片龍鱗擊穿了他們不死的神話,他們不受控制地開始心生恐懼。
那是對死亡的恐懼。
整片天空昏黑如瑿,阿姮與青峨相互纏鬥,彼此體內散發的火種之力互相碰撞,廝殺,混亂不堪。
天衣大長老迎向風雨,厲聲喝道:“爾等在怕什麼?難道你們還想被壓在那神山之下,永生永世不見天日?”
天衣大長老此言頓時激起所有天衣人不甘的內心,他們立即重整旗鼓,化出法器,衝入金光法陣。
法陣又碎一角,數名玄門人懷中師刀盡斷,倒地不起,上清紫霄宮三殿弟子亦死傷慘重,合山殿殿師元一嚥下咽喉中的血腥,強忍腕骨斷裂的劇痛,施法念道:“天地之息,萬法無極,成吾劍意,鎮伏四方,誅盡萬邪!”
“天地之息,萬法無極,成吾劍意,鎮伏四方,誅盡萬邪!”
合山殿僅剩的弟子亦隨殿師而動,施法念訣,胸中化出萬道劍氣,擦過風雨,所過之處,妖魔血肉橫飛,天衣人卻毫髮無損地穿過腥風血雨,法器劃出寒光,削斷數人脖頸。
積玉眼見霖娘深陷妖魔的包圍,他丟擲金劍,劍氣盪開重重妖氣,衝破障礙,卻是此時,天衣法器降下寒光,刺穿他的手臂,他強忍劇痛,抬手結出金印,金劍立即落到霖娘腳下,在妖魔圍上去之前,金劍託著霖娘迅速落到積玉身邊。
霖娘勉強穩住身形,見積玉左臂血流如注,她大驚失色,立即上前扶住他:“積玉!”
藥王殿弟子不斷地畫著藥籙,苦澀的藥氣不斷安撫著眾人的傷處,但被天衣法器貫穿的傷口卻不是那麼輕易能治癒的,積玉強忍痛苦,一手握住金劍刺向迎面而來的妖怪。
此時,烈如簫管的龍吟忽然震徹天地。
霖娘以水練擰斷一妖怪的頸項,忽然望見眼前降下散碎的瑩光,或金,或藍,或紫,晶瑩剔透,正如東海之中那場青色的龍鱗雨。
眾人不禁望向天際,盤桓於神山周圍的四海龍王巨大的身軀不斷飛散出凜冽的瑩光,他們的龍吟越發哀烈痛苦,一片片龍鱗自他們的身軀不斷剝落。
龍鱗刺入天衣人的胸腔,嵌入紫目神竅的機括,紫目神竅停止運轉,無數天衣人面露驚恐,四海龍王失去龍鱗,血肉模煳的龐大身軀齊齊落入滔滔江水之中,他們在波濤之間發出痛苦的喘息,而此時,濃雲之中僅剩的幾位神仙突破天衣法器的重重限制,降下威壓,他們的威壓落去天衣人的血肉之軀,與此同時,地上眾人奮起,索性拋開損毀的金光法陣,抄起法器,使出渾身解數,迎著天衣人而去:
“殺啊!”
天衣人受龍鱗所制,紫目神竅的機括不再轉動,他們再不是不死的神話,慘烈的局勢驟然逆轉,四海水族,玄門眾人皆因龍王剝鱗而氣勢洶洶,他們誰也不肯辜負四海龍王剝鱗救世的苦心。
天衣人節節敗退,所剩無幾。
阿姮身負火種,卻沒有青峨身上天衣神王的神通,身體裡還殘存著天衣符紋,使她面對青峨總是氣力不足,一朝不慎,青峨的紫火驟然勒住她的頸項,青峨用了很大的力氣,紫火割開阿姮的皮肉,滲出鮮紅的血,青峨在她耳邊冷笑著:“你是火種最好的容器,火種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得多,可你是我天衣神族造出來的東西,你撕碎天衣符紋又如何?殘存的符紋融在你的真身裡,它絕不會容許你以下犯上。”
誠如青峨所言,無論是火種,還是殘留於她混沌真身的天衣符紋,它們都在最初被天衣人規避了背叛天衣神族的可能,縱然阿姮滿腔怒火,她恨不能將青峨撕碎,可她身體裡的火種對青峨就是沒有殺意。
她可以以火種之力輕易毀滅整個赤戎,卻不能傷害任何一個天衣人。
阿姮緊緊捂著喉嚨,紫火猶如鈍刀,一寸一寸地折磨她的皮肉,她用盡全力,始終無法掙脫青峨的束縛,此時,天衣大長老忽然落到青峨身側:“聖女!從神山下出來的同族折損殆盡,我們大勢已去,為今之計,只有先離開這裡!”
盡數折損?
青峨聞言,望向雲下,果然,那些才從神山中出來的同族如今已不剩多少,就連常伴她身側的黑炻也不知哪裡去了。
唯有被她餵養惡欲的妖魔還在不要命地衝殺。
青峨忽然一笑,單薄的臉皮又開裂一寸:“離開?大長老,離開這裡又去那個人間嗎?我們又要在那些凡人堆裡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藏多久?百年?千年?到底要多久才能再等來一個機會?”
“不。”
青峨斂盡笑意,面無表情:“我絕不要。四海龍王難道還能再下一場龍鱗雨麼?即便沒有同族在,我還有這些信徒,還有我體內的火種,我足以將這些可惡的神仙,凡人全都殺幹殺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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