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8頁
“火種會損毀您的身軀!”天衣大長老無比焦灼。
“那在火種撕碎我這副皮囊之前,我要先撕碎他們。”
青峨緊緊勒住阿姮,手背的玉片映照風雨之中地上攢動的人影,神情癲狂:“我是天衣聖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脈,只有我可以光復天衣,只有我,擔負得起天衣榮光!”
青峨說著,指節更加用力,卻是此時,阿姮身上幽藍的咒印乍現,被紫火勒出的傷口瞬息癒合,青峨不禁面露詫異,她任由阿姮化成紅霧脫離她的掌控,卻又勐然化出數枚法器,法器化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在阿姮周身割下一道道傷口,那些傷口卻又很快彌合。
“為什麼?”
青峨降下數道寒光不斷穿透阿姮的身軀:“為什麼我殺不死你?”
萬刃穿身之痛令阿姮痛苦非常,她沾血的眼睫微顫,低頭看向自己肩頭逐漸彌合的傷口,冷雨拂過她的臉頰,她看到自己胸前那道若隱若現的神印。
原來,這便是他以心應誓的禱祝。
青峨輕而易舉地壓制住阿姮體內的火種之力,她放出濃烈的黑氣,壓向整片大地,妖魔因此而備受鼓舞,四海水族與凡人卻被濃密的黑氣壓得骨□□碎。
慈濟真君再度掙開天衣法器的束縛,回身見此,他一掌打向青峨,霞光拂來,青峨側身一避,阿姮立即抓住此時機掙脫紫火。
青峨一面應付慈濟真君,一面藉手背玉片冷冷向下一瞥,天衣法器隨她意動,結成法陣,數道寒光穿透阿姮的身軀。
“阿姮!”
霖娘眼見阿姮自雲端墜落下來,她立即飛身掠去,卻被天衣法器形成的光障阻擋在外,她拍打光障:“阿姮!”
阿姮被不斷降下的寒光釘在一片泥汙裡,劇烈的疼痛之下,她模煳望向光障外的霖娘,鮮血盈滿唇齒,她艱難出聲:“趙霖娘……你不許過來……”
霖娘用菱花小鏡不斷擊打著光障。
“趙霖娘,你聽不懂……人話嗎?”又一道寒光釘入阿姮後背,她的臉頰重重抵在泥濘之中,“離我,離我……遠一點……”
“積玉!積玉!”
霖娘回頭,大聲喊道。
積玉聽到她的聲音,望向那光障,他立即要飛身過去,卻被天衣法器降下的雷電噼中,後背頓時皮開肉綻,他整個人倒在地上。
黑氣壓得人越法喘不過氣。
阿姮勉強仰起臉,撞見青峨那副四分五裂的面容上一分莫名的笑意,阿姮瞳孔一顫,漫天紫火湧向光障外的霖娘,珍珠雲肩散落滿地,紫火燒穿霖孃的胸口。
霖娘其實沒覺得疼,但卻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氣,倒在光障之外。
“霖娘……趙霖娘!”
她覺得周遭紛雜的聲音離她很遠,但她忽然聽見阿姮的聲音,她抬起眼簾,撞見光障之中阿姮那雙暗紅的,溼潤的眼。
霖娘看到她渾身血紅,傷口不斷癒合,又不斷被寒光嵌入血肉,她的眼眶也溼潤了,張張嘴,她才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夠了:“阿姮……你疼不疼啊?”
阿姮的指甲幾乎嵌入泥濘裡,神情扭曲:“趙霖娘,你是傻子嗎?誰準你過來的?我讓你走……我讓你走你聽不到嗎?”
“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我的使命告訴我,任何時候都不能退縮,無論是為世人,還是為你,我都心甘情願,”霖娘望著她,輕聲道,“你知道嗎阿姮,如果不是遇見你,我可能是這世上最可憐的水鬼,沒有人發現我,沒有人救我,是你給我希望,讓我脫離苦海,擺脫彷徨,找到我自己的道,我希望你知道,無論旁人如何看你,我最明白你的堅韌,你的不屈,你的可貴,你是妖,是這世上最好的妖。”
“我與阿姮,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阿姮眼見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她咬緊牙關,努力地挪動身軀,鋒利的寒光再度撕裂她的血肉,她渾身顫抖,望著光障外的霖娘,手指掙扎著探向光障:“誰要聽你說這些!你不準消失,不準……”
霖孃的身軀漸漸飛散成光,阿姮更加用力地掙扎,眼淚洶湧地跌出眼眶:“霖娘!趙霖娘!我不准你消失……”
“好好活下去,阿姮。”
霖娘看向自己逐漸破碎的身軀,她勉強抬起手,一道符咒顯現在她胸前,這是她從積玉那裡求來的傳音符,她催動符咒的剎那,被她藏在黑水村中的柳行雲的聲音從符咒中傳出:“霖娘……?”
“柳郎。”
霖孃的眼眶被淚意填滿,她仰面望天,漆黑極了:“忘了我吧,今生,我們註定無緣了。”
被她鎖在黑水村家中的柳行雲渾身一震,他立即起身去開門,可無論他怎麼用力,那道門就是打不開,他顫聲喊道:“霖娘……你怎麼了?你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好不好?”
“柳郎,對不起。”
霖娘閉起眼,淚如雨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還有,這輩子,你都不許再討厭蜘蛛了……”
話音方落,霖孃的身影驟然破碎成煙,那道符咒也頃刻損毀,淹沒了柳行雲的聲音。
“……霖娘?”
阿姮愣愣地望著那片散開的煙。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阿姮的眼瞼,她看到天上慈濟真君被青峨放出的火種之力灼傷肩背,鮮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流淌,濃烈的黑氣鋪天蓋地,壓得地上眾人死傷無數,風中,清氣和濁氣胡亂碰撞,沒有人聽到那水火不容的聲音,彷彿只在她的耳裡響個不停。
銀尾法繩不斷撞擊著光障,凌亂的清音敲擊她的耳膜,她看到那法繩,淚意又湧,胸中滔天的憤怒,憎恨灼燒著她的每一寸血肉。
她要青峨死。
她要青峨碎屍萬段。
她雙手用力地嵌在泥汙中,嗜殺的本能將她整個人包裹,一雙暗紅的眼無比陰冷,胸中卻有一道神印柔和地籠罩她的識海,她內觀識海,萬木春化成的金光仍緊緊裹住她的元神,她心念一動,將金光從她元神中一寸,一寸拔出。
那是比天衣法器的寒光加身還要更深刻的痛楚,彷彿碾碎她的血肉,像從前天衣人撕碎她的神魂那樣,她每拔一寸,就好像又將自己撕碎一次。
她不怕青峨奪舍,不怕這副身軀從此歸青峨所有。
因為,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金光徹底從元神中拔除的剎那,她神志都變得模煳,識海之中,碧瑛的道法始終懸立在那裡,她模煳的目光劃過字痕,不能以火種之力與青峨相抗,她便只能用她從碧瑛那裡接過的道。
天地之間,神殞的精純清氣,玄門身死而殘留的清氣,連同數不清的妖魔死後留下的濁氣全都被她頃刻的心念勾動,鋪天蓋地地湧向她。
炁常無形,在青峨眼中,便只見一陣狂風破開天衣法陣,劇烈的風環繞阿姮,清與濁爭先恐後地鑽入她的身軀,湧向她的真身。
阿姮已經痛到麻木,她陷在泥濘中顫抖,翻滾,胸腔裡的火種因為清濁兩氣洶湧的灌入而煩躁不安,忽然間,阿姮聽到一個聲音:
“你在恨嗎?”
那女聲問她:“是因為失去最珍貴的人,所以恨嗎?”
那絕不是萬木春的聲音。
阿姮遲鈍的神思反應片刻,她乾裂出血的嘴唇翕動:“……璇紅?”
那聲音平和極了,全然不像阿姮所認識的璇紅,可分明又是她的聲音:“阿姮,就讓我留在這世間最後的一縷恨來助你。”
璇紅的聲音消失了。
阿姮卻覺得胸腔裡有一顆火種是那麼的滾燙,它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叫囂,最終,它佔據主位,將另一枚火種制住,與此同時,阿姮覺得自己的真身因無窮的清氣與濁氣的灌入而徹底粉碎了所有的天衣符紋。
束縛驟然盡消,阿姮忽然身輕,她翻身一掌,紅雲烈焰衝散道道寒光,銀尾法繩落入她手,她飛身向上,法繩冷冽的銀光閃過,天衣法陣轟然碎裂。
此時,慈濟真君正被青峨的紫火逼得退無可退,千鈞一髮,銀尾法繩穿雲破雨,纏住他的腰身,將他向後勐然一拽。
他抬起頭,只見阿姮與她擦身而過,焦黑的萬木春破開重重黑雲,直逼青峨面門,青峨被凜冽的風擦掉一寸臉皮,露出一片血紅,她翻身後退,側身之際,手背玉片映出阿姮的身影,青峨難掩驚諤:“怎麼可能……你怎麼會擺脫得了我天衣的法則?”
即便阿姮可以消除真身中殘存的所有天衣符紋,她也無法迫使火種跳出其原始的法則,傷害天衣神族才對!
“你們果真瞭解你們造出來的東西嗎?”
萬木春落回阿姮手中,銀尾法繩懸與她身側,她抬手擦去臉頰殘留的血跡,渾身的傷口如數彌合,她從未覺得自己的身軀如此輕盈,如此自由,她暗紅的眼盯住青峨,盡是陰冷的殺意:“你也來嚐嚐火種摧毀一切的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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