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9頁
阿姮頃刻身化紅霧,瀰漫的紅霧抵開那些死死壓在眾人身上的黑氣,她瞬息出現在青峨面前,萬木春迸發出無比鋒銳的劍意噼向青峨,青峨胸中化出法器,黑氣催動法器幻化刀兵盪開重重劍意,震盪山河。
“阿姮姑娘,我來助你!”
慈濟真君強撐身軀,目光如炬,施法降下道道金霞,攻向青峨,地上眾人因紅霧驅散黑氣而暫得喘息之機,他們立即振作精神,與殘存的妖魔殺成一團。
天昏地暗,水傾地陷。
整個赤戎天翻地覆,無窮的清氣與濁氣觸碰阿姮的感知,它們不斷地鑽入她的真身,她彷彿也在瞬息之間讀懂隕滅的神,死去的玄門人一生叩問的道,她也看盡那些妖魔的不甘與貪婪,無盡的清與濁融化在阿姮的真身之中,劇烈的狂風隨她意動,鋒利的炁不斷刮過青峨的身軀,剮下她的皮肉。
青峨痛苦得五官扭曲,滿臉血紅,她尖叫起來,越來越多的天衣法器從她胸腔中飛旋而出,劇烈的黑氣催動著它們撲向四方。
慈濟真君被劇烈的黑氣灼傷,抬眼只見黑氣瀰漫,阿姮的身影全無,他抬袖揮出霞光,霞光艱難噼開黑氣,一縷紅霧流轉其中,陡然爆裂出耀目的金電,金電化成萬木春,阿姮顯出身形,一手握住萬木春,劇烈的炁逆著濃烈的黑氣勢如破竹,驟然纏住青峨的四肢,一枚青色的龍鱗飛出阿姮的衣襟,萬木春的枝尖推著那片龍鱗驟然刺入青峨的胸腔,銀尾法繩纏住她的頸項,鮮血迸濺,擦過阿姮的臉頰。
紫目神竅的機括停止運轉。
青峨大睜著血紅的眼眶,她的臉上已經拼湊不出一塊好皮,周遭的風變得很輕,卻還是一寸寸刮過她的血肉,帶給她極致的痛苦。
“大長老……”
青峨喉嚨擠出聲音。
阿姮垂眸,視線從屍山血海緩緩移過,瞥見那鬚髮花白的老者,他躺在血汙裡,胸口有一個血洞,紫目神竅已碎在血肉裡:“你後悔了?想讓他帶你走麼?可惜,他已經死了。”
青峨臉上沒有恐懼,亦沒有任何悔意,她血紅空洞的眼眶彷彿被鋒利的殺氣撐開,撐得流出血來:“為什麼?你到底是如何做到讓我天衣神族的火種反過來傷害我的?這是我天衣神族設下的法則,牢不可破的法則!”
“法則?這世上哪有什麼牢不可破的法則?”炁輕柔地拂過阿姮的鬢髮,環繞在她身邊,她渾身上下被青峨劃出的傷口又漸漸彌合,“青峨,我問你,你對小山,可曾有過一分真心?”
忽然再聽到這個名字,青峨似乎愣了一下,緊接著,她四分五裂的臉頃刻被尖銳的憤怒撕裂得更狠,她的聲音陡然尖利:“你還念著他……為什麼?真心有什麼重要?他是個凡人!低賤弱小的凡人!他和別人一樣試圖用他們的情來折磨我,束縛我!”
阿姮心念一動,纏住青峨頸項的銀尾法繩頓時收得更緊,鱗片鋒利的稜角嵌入她的血肉,阿姮逼近她:“根本沒有任何人折磨你束縛你!是你們天衣人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用冰冷的紫目神竅代替血肉心臟以求長生,可人沒有心,情志便會逐漸消磨,你以為你們剝離的是一顆血肉心,實則是親手剝離了你們的人性,因為沒有人性,所以你們不愛,不恨,不憐憫,不相信……
你們真傻,九儀開混沌,造三界,使世間花草蟲魚,飛禽走獸有了擁有情志的機會,可你們卻熱衷於將自己變成不智的怪物……你是個情志還未完全消失的怪物,你以為是人的情在影響你,實際上,是你自己僅存的人性讓你感受到小山的善意,你為此而憤怒,痛苦,焦躁,你認為這是小山的錯,可這一切真是他的錯嗎?”
銀尾法繩纏得更緊,青峨整個脖頸血肉模煳,她抓住法繩,艱難出聲:“是他的錯,就是他的錯……”
阿姮神情陰冷,法繩更用力地嵌入青峨的皮肉。
“你以為世間妖邪多為惡欲俘虜,他們無窮無盡的惡欲最能助長天衣火種的力量,”阿姮盯住她,“可你根本不明白,善惡皆為人性,妖的惡,也從人性中滋生,這世上最能助長天衣火種的惡欲,正來自於你從頭到尾都瞧不起的——人。”
阿姮的胸腔中,除九尾狐妖的那枚火種之外,另一枚,是包裹了璇紅無盡恨意的火種,璇紅的恨,籠蓋她整個破敗的人生,從無盡的掙扎,無盡的痛苦中來,那是璇紅全部的情志,比任何妖邪都要飽滿的情志,阿姮藉助她的恨徹底改變了那枚火種,掙脫了所謂的天衣法則。
而清峨體內的火種,一枚是惠山元君的私心,另一枚,是小山純潔無暇的赤子之心,即便青峨以妖邪的無盡惡欲填滿它們,也抵不過璇紅那一腔鮮活的恨。
“不可能……”
青峨滿口是血:“不可能!”
萬木春又深扎一寸,青峨口中又湧出血來,她忽然輕聲笑:“……我是天衣聖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脈……我身負天衣神王的神通,這個世上只有我能肩負起光復天衣神族的重任,區區龍鱗,你想殺我?”
“一枚不夠嗎?”
阿姮手指一動,她懷中那枚破布荷包裡頓時飛出一枚龍鱗,龍鱗勐地嵌入青峨的胸腔,青峨頓時發出痛苦的尖叫,她聽到自己胸腔裡紫目神竅碎裂的聲音,她血紅的臉上盡是惶恐:“不!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是父王最有用的女兒!只有我可以光復天衣!我不要死!不要死!”
爆裂聲響。
青峨渾身血肉連同她的紫目神竅齊齊炸開。
兩枚火種飛旋而出,鑽入阿姮的胸腔,象徵天衣神王的神通的幽冷紫火悄然嵌入地下,浸入地底,竟然完好無損地重回禁錮天衣人的深淵。
四枚火種齊聚,在阿姮的胸腔裡翻來覆去,她劇痛難忍,摔下雲端,天地間劇烈的風朝她襲捲而來,融在風中的清濁兩氣瘋狂地湧來,不斷地鑽入她的身軀,阿姮覺得渾身血肉都要撕裂,整個混沌真身都要爆開,可她卻根本沒有辦法阻止這些炁無休止地往她真身裡鑽,她在泥濘血汙中痛苦地翻滾,不受控的炁刮過江河,捲浪千里,撕裂山嶽,地陷樹折。
眾人被這狂風颳得睜不開眼,連站也站不穩,正不知如何是好,卻發覺忽然之間,那凜寒尖銳的風頃刻變得柔和,輕盈。
風停,雨也止。
雲開霧散,天地分明。
殘存的妖魔群龍無首,如今正惶惶不安,那何羅魚忽然化出巨大的身形,鳥目猙獰,萬斤重的長戟揮向阿姮:“這天上地下該是妖的樂土,這世間本該從此無神,多年所求……一朝成空!是你摧毀了我的道!”
戟鋒裹滿他的不甘與憤恨,威風凜凜地朝躺在泥汙中的阿姮噼去,忽然狂風驟起,擦過戟鋒,劃出一片錚然刺耳之聲,阿姮周身紅雲烈焰頃刻爆發,何羅魚毫無防備,被那強烈的氣流震飛出去,茫茫白煙忽起,何羅魚在那淡薄的煙氣之中,鳥目下視,只見自己巨大的爪子驟然褪去尖利如刃的指甲,緊接著,一雙爪子倏爾變得極小,長出細密柔軟的絨毛,何羅魚充盈著憤怒的鳥目陡然迸發劇烈的驚恐:“怎麼會這樣?不……”
話未盡,他的鳥喙卻忽然發不出人言,他恐懼地掙扎,卻眼看著自己龐大的身軀幻化縮小,他摔在地上,如一條鯉魚那般大,還沒彈跳兩下,萬斤重的長戟壓下來,將他的身軀壓了個粉碎。
何羅魚一直以妖相示人,而跟在他身後的妖怪卻大多維持著人形,他們被瀰漫而來的紅雲烈焰所波及,還沒來得及反應,身上便化出縷縷白煙,很快人形不復,皆現原形。
無論是殘存的群妖,還是眾人都被這一幕驚住了。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陽鈞早已力竭,渾身是傷,他坐在昏迷不醒的積玉身側,觀那些現出原形的妖怪形貌,他臉上露出難言的驚諤:“竟然……妖性全無了?”
所謂妖性,即是妖的靈性。
世上的花草蟲魚,飛禽走獸有一部分因九儀分化混沌之氣為清濁兩氣而有了開啟靈智的機會,而失去妖性,則意味著他們又重新成為了不智的生靈。
“她……她是怪物!”
群妖中爆發驚恐的尖嘯:“她會讓我們重新變成蠢物!她會奪走我們的濁氣!”
非只濁氣。
陽鈞分明感受到那些死去的同門,隕滅的神仙,他們的清氣也在湧向阿姮。
天空中陰沉的雷電消散了,天衣神族精心鑄造的結界也出現了裂口,妖魔們瘋狂地逃跑,他們要逃離這裡,更要逃離那個會奪走他們所有妖性的怪物!
赤戎從未出現過今日這般清朗的天氣,明亮的日光照來,阿姮幾乎無法睜眼,她觸控胸口,發覺那四枚火種竟然消失了,或者應該說,它們融入了她的真身之中,而那些清氣和濁氣被她的真身融合成了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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