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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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身影擋在她身前,為她擋去那過分刺眼的陽光。
阿姮抬起臉,對上慈濟真君那雙複雜的眼。
“阿姮姑娘,你的真身……可是混沌之氣?”
此時,熾盛的金霞漫入結界破口,綺麗的霞光鋪滿天際,顯現一道淡薄的虛影,那身影金衣寶冠,手持玉笏,神貌端嚴,威儀萬方。
慈濟真君與僅存的幾位神仙立即俯身:“拜見天帝陛下!”
還清醒的玄門眾人亦連忙大拜天帝。
“天衣聖女一死,她留存於人間的火種之力即刻煙消雲散,今日過後,四方妖禍必成頹勢,這一切都仰賴諸卿。”
天帝俯瞰屍山血海,面露悲憫:“是朕對不住諸卿。”
“天帝陛下萬莫如此!”慈濟真君俯身說道。
天帝無言,目光卻在地上輕輕移過,驟然停滯在阿姮身上,慈濟真君見狀,神情一滯,垂首,嗓音不免有些艱澀:“天帝陛下,白澤殿下他……”
慈濟真君忽然就說不出口。
“朕知道……”
天帝緊緊攥住手,眼眶驟然溼潤:“朕知道了。”
他這雙神目是那樣輕易看穿阿姮身上的那道神印:“阿姮,你是這世間最後一縷混沌之氣所化,九儀娘娘當初將混沌之氣分化為水火不容的清濁兩氣,如今,它們卻在你的體內相融,你可知,你擁有這種化清濁兩氣為混沌之氣的能力,而這種能力可以輕易剝奪神的根基,亦可輕易剝奪妖的靈智,你可以使這世上再也無神,亦無妖,你的能力足以毀滅坍鴻之後,九儀娘娘鑄造的所有秩序。”
“你想殺我嗎?”
阿姮緩緩起身跪坐在血汙泥濘裡,一手挽著銀尾法繩,一手握著萬木春,她仰面望向燦爛金霞中的天帝。
天帝與她相視。
“我兒以心應誓,以神心作為對你的禱祝,從此這世間所有的福澤都會因此而維護你,他盼你……身同日月,自在年年,所以,你不會死,因為他的禱祝,誰也無法殺死你。”
身同日月,自在年年。
阿姮扯了一下嘴角,眼淚無序地跌出眼眶。
他的神骨,為天下蒼生而鎮於神山,融於神山。
他的神心,則成為她一個人的護身符,彌合她所有的傷痕,保護她永永遠遠。
可是,
可是她現在覺得,活著其實不是那麼好的事情了。
“難道,你們要放了我嗎?”
阿姮問道。
眾神面面相覷,天地寂無一聲,此時,忽然有人高聲道:“天帝陛下,阿姮姑娘雖為妖身,生來便被天衣人煉化,天衣人要她做一件顛覆三界的殺器,可她身負火種,卻始終不肯屈服於天衣人強加於她的使命,今日,是她拼死對抗天衣聖女,才有我等生還之機,她身無罪業,本該自由。”
阿姮循聲望去,竟是那無晦子,他渾身是傷,師刀已斷,道行盡毀,以手中一柄劍強撐著才不至於倒下。
“是啊……天帝陛下,阿姮姑娘誅殺天衣聖女,本是功德無量,弟子斗膽,懇請天帝陛下,放她自由!”那三真道人也還留有一口氣在,比起無晦子,他也沒好到哪裡去,此時癱在地上,只有這張嘴還有力氣發出聲音。
“阿姮姑娘誅殺天衣聖女,救我等於危難之間,禁錮,鎮壓,那本是對付天衣人的手段,絕不該如此待她……”一名女仙說著,卻又不禁自問,可混沌之氣又當如何呢?那是足以摧毀九儀娘娘與曾經那些為現今三界而付出性命的神仙的心血的可怕能力,秩序的失衡,皆只在阿姮一念之間。
他們都親眼見證,阿姮從來不是天衣人的殺器,天衣人一次次撕碎她的神魂,她一次次長出自己的神魂,她是她自己,永遠是她自己。
可若是混沌之氣在她的體內失控呢?
她因白澤禱祝而不死不滅。
神仙奈何不了她,妖魔殺不死她。
天地萬物在她股掌之間。
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混沌之氣會使這天地重歸渾濁,不利萬物生靈,當初九儀娘娘分化混沌,再造三界,使天地之間生出諸多此前從未有過的生靈,由花草蟲魚,飛禽走獸異化而成的妖雖不在娘娘的意料之中,可他們擁有靈智不易,也算一種緣法。”
慈濟真君看向阿姮,嘆了口氣:“阿姮姑娘,我等身為神明其實並不怕你的能力是否撼動我們的根基,只要天地有序,萬物有常,這世上可以沒有神仙,卻不可以沒有萬物生靈。”
慈濟真君是第一次經歷這樣兩難的境地,可於天帝,以及其他在十二金闕數千年的神仙卻覺得今日這情形,多像是當初他們有心死戰,最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年幼的白澤殿下身入赤戎,孤軍奮戰。
此前那千百年的太平,是白澤殿下孤身一人換來的。
而今,無論阿姮心中有無蒼生,無論她心中究竟以何為念,今日之後的下一個太平,是她成就的。
從前烙印在眾神心頭的羞慚,此刻又在同一個地方,重新烙印一遍。
“阿姮。”
燦爛的雲霞中,天帝望著阿姮:“作為父親,我相信我兒,他做神,做人,都信你,我也該像他一樣信你不會擾亂天地秩序。”
“可作為天帝,朕肩負著十二金闕,天下蒼生,朕……卻不能以個人之信任輕易決斷這一切。”
可他究竟該如何做呢?
天帝端詳著阿姮慘白的臉頰,她的神情是那樣平靜。
身負毀壞秩序的能力,這並不是她的錯。
可他到底要如何決斷,才能對得起九儀,對得起蒼生,又要如何……才能對得起阿姮的百折不屈?
天帝自從九儀手中接過重擔,執掌十二金闕以來,從未有一件事如今日這般難以決斷。
清風柔和地拂過阿姮凌亂的鬢髮,忽然之間,她只覺手中滾燙,指節不由一鬆,萬木春驟然脫手,飛旋於半空之中,迸發出熾盛的金光,猶如陽火。
阿姮被那光芒刺得視線一花。
朦朧中,她似乎看見萬木春焦黑的刃身中有什麼東西剝離出來,她的眼睛適應了那強烈的光芒,看清那竟是一道金印。
“那是什麼?”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地上上清紫霄宮相微殿殿師守樸乍見那金印,卻根本辨認不出那金印中反覆流動的晦澀咒文。
天下間,竟還有他相微殿參不透的咒印?
莫說是他,便是慈濟真君與他的同僚們此刻將那金印看了又看,卻也根本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天帝淡薄的影子似乎隨流霞而有所波動,他是從坍鴻時期的血戰中存活下來的神,他一眼便認出那金印:“九儀娘娘曾鍛造過一種咒印,那上面的每一枚咒文,都是她以自身之血親手鐫刻,此咒印曾封印過天衣神王的一身神通。”
只不過後來天衣神王血肉盡毀,借器而生,此咒印封不住紫目神竅冰冷的機括,才給了天衣聖女繼承神通的機會。
萬木春化為金光,落到阿姮髮間凝成一枚焦簪,頃刻綻開鮮豔的春花,那金印也隨之緩緩墜下,懸於阿姮眼前。
“阿姮,你可願讓它封印你體內的混沌之氣?”
天帝隔著雲霞,望向明亮天光之下,那烏髮紅眸的少女。
阿姮凝視著眼前這道浮動的金印。
她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掃過近前的慈濟真君,又一一掃過諸神,他們的掙扎,憂慮,慚愧全都寫在臉上。
阿姮早已見識過,殺不盡的天衣人使他們這些神仙前赴後繼的神殞。
他們從來不懼怕所謂魂飛魄散,永遠消失。
如今,卻因她這個身負混沌之氣,足以粉碎一切秩序,毀滅一切安寧的存在而無法果斷,甚至不知所措。
阿姮抬起手,那金印飛來,懸於她的掌心。
金光映照她蒼白瘦削的臉。
“天帝,你是愛他的,對嗎?”
阿姮忽然說。
天帝眼瞳一顫,強壓的痛意猝不及防密密麻麻地碾過他心上。
“我也是。”
天帝聽見阿姮說道。
燦爛的霞光烤乾了赤戎這片黑山黑水之間的霧氣,天色明亮得不像話,風也柔軟得不像話,天帝下視地面,只見阿姮毫不猶豫地將那金印送入胸口。
第89章 清風細雨,也算他的聲息。……
日光穿過濃雲投落四方, 只餘一片淡薄的冷光,山間樹木濃昏,霧色迷濛,山花稀疏地點綴其間, 一條黑水河自始至終喧囂地流淌著, 岸邊老樹濃蔭如蓋。
昨夜下過一場雨, 淙淙徹暮,今日山間霧濃,柳行雲踏過泥濘狹窄的山道, 路過河畔, 向著濃霧更深處去。
自那場大戰之後, 赤戎地形大易, 從前黑水村幾輩人修出的路早已損毀,彷彿所有的人跡都一夕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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