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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阿瑞。”

蒼老的聲音交疊著記憶裡那道年輕而沉穩的聲音齊齊錐刺彩繩的耳膜,她回過神來,又看見那人肩上幾個腦袋,她尖聲反駁:“不!你不是!你不是!”

“席獻,你惡不噁心哪?你可以長几個新的,年輕的頭顱,可你那麼多個妻子,卻只有你這一副身體來受用,晚上一個被窩裡睡,是不是隻有吹了燈,才能藏得住你那身老樹皮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空中,席正惡毒地嘲笑。

但彩繩卻被迫回想起曾與呂瑞夫妻相親的那幾年,她難以控制地乾嘔起來。

老村長看著這一幕,他的神情逐漸變得淡然,慢吞吞地收回手,半晌,開口:“阿正。”

空中,席正臉皮微僵。

風雨如晦,老村長抬頭看他:“為兄早就與你說過,你我至親兄弟,你該信我,也該聽我的話,可你讓我很失望,你從一開始便瞞我,你瞞著我修建土地廟,不肯向我透露一丁點那土地的事,這麼多年來,我竟不知,他居然還有骨血在世。”

“不過,”

老村長,不,或許應該稱他為席獻,席獻忽然話鋒一轉,“這到底也算一件好事。”

席獻臉上浮出一分笑意,肩上另外那幾個腦袋也都跟著露出笑容,大雨如瀑,那躺在泥濘裡的老翁忽然又開始怪叫起來。

阿姮循聲看去,只見那老翁乾癟的腿肚中又一隻白骨爪子破開皮肉鑽了出來,像一隻寄生在他身體裡的畸形怪物,一撕開個破口,便叫囂著要將森白的四肢都破開血肉皮囊鑽出來。

這老翁僅僅只是一個開始,那些才被程淨竹颳去骨刺的人也開始接二連三地長出新的骨刺,他們在泥地裡翻滾,血混著雨,淌了一地。

程淨竹手掌在法繩上一擦,掌心的傷口頓時血流如注,他握刀為人除刺,鮮血如滴,那席獻卻在此時一抬手,站在雨中許久不動的雲童忽然襲向阿姮,程淨竹側過臉,法繩飛出,繞住阿姮腰身,將她拉來身後。

正是此時,席獻袖中幾點汙泥陡然剝落,化入雨中,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屋簷底下,林秋雁陡見冷雨如箭迎面而來,她想也不想立即抱緊丈夫:“老趙!”

但那冷雨滔滔撲來滿臉之際,幾點汙泥浸入她後背衣料,瞬如利刺,林秋雁渾身一凜,瞪大雙目。

趙世義後知後覺,低下頭去,只見妻子胸口一個血洞,那血洞正對著他胸口,也有一個血洞,他感受到有一道聲音從他的血肉裡振動著,興奮地順著他的耳孔傳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得不到小的那副皮囊,老的這副也將就!有了這身皮囊,我終於能出去了,終於能出去了!”

“娘!爹!”

霖娘受制漂浮在阿姮身邊,回頭只見這一幕,失聲叫喊。

“秋,秋雁……?”

趙世義手腳不受控地推開倒在自己身上的林秋雁,見她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一動不動,他想去扶,卻是不能,低頭只見自己胸口的血洞團成了一團汙泥,不流血了,他的眼睛一瞬渾濁,又是那道急躁的聲音:“心臟,心臟在哪兒呢?啊,竟然長在右邊……”

趙世義感覺到自己這身血肉裡,似乎有一隻手,正往他右邊的胸腔裡探去,劇痛之中,趙世義踉蹌幾步,一手抓住門框,另一隻手勐地掏進胸口的血洞中,淤泥不斷地往下淌。

村人們嚇壞了,驚聲尖叫。

程淨竹神色一凜,那泥妖竟尚存一息。

他才召出白符,那趙世義卻將手往裡掏得更狠,霖娘一聲聲哭著喊“爹”,可他聽不到,他看著程淨竹掌中的血滴下去,化在村人被除了骨刺的傷口中,皮膚青黑的顏色轉瞬變淡,口中忽然湧出血來,趙世義看著被程淨竹護在身後的阿姮,聲音又啞又低:“霖娘,離開……離開這裡,乖,乖女……”

白符飛來趙世義身上,但他卻倒了下去,胸口的淤泥被鮮紅的血沖淡,他雙目呆滯,額頭抵住妻子秋雁的額頭,念念道:“五方山下,得……成我道,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爹……”

霖娘驚恐地望著他。

“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但趙世義聽不見她的聲音,他不斷地念著,閉起了眼睛。

下一刻,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霖娘撕心裂肺地喊:“爹!”

很快,他的軀體化為了風,自簷下四散,吹斜雨幕,吹拂過那些身患青骨病,神情痛苦的村人身上,柔和極了。

淡淡的瑩光落在他們身上。

他們忽然覺得,竟然不那麼痛了,蠢蠢欲動要衝破胸膛的骨刺,也安靜了。

程淨竹凝視那張原本落在趙世義身上的白符,白符卷著身軀,飛回他掌中,他低眸,只見符紙中緊裹著一點淤泥,它在其中掙扎著,隱約顯露一個人的形狀。

阿姮也感受到那股清風,它無聲地吹開雨水,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龐,她微微一怔,下意識伸手觸控臉頰:“他呢?”

“他方才所念,乃消身咒。”程淨竹說道。

“什麼是消身咒?”

“土地守一方水土,護一方子民,消身咒,是地仙為救子民出苦厄,消解自身全部道行以福澤下民之法。”

作為地仙血脈,趙世義雖無神力,亦無道行,卻也可用此咒消解一身血脈,竭力福澤生民。

程淨竹雙指隔著符紙勐然捏住那胡亂掙扎的泥人,那泥人痛叫一聲,立即發出唿喊:“呂獻!救我!”

滑竿上,席獻聞聲,卻未動,只看向程淨竹手中的白符。

泥人在其中化了身體,企圖從符紙縫中飛出去泥點子,哪怕一點泥濺出去,它便能重獲自由,但符紙卻緊緊粘住邊角,一點縫隙不留,他無論如何出不去,便冷聲道:“呂獻,你別忘了,若不是我,你也不會知道趙家這兩副好皮囊的的用處,我們不是說好了麼?老的歸我,霖娘歸你。”

彩繩癱坐在泥地裡,呆滯的目光觸及程淨竹手中顫動的符紙,那符紙沾雨不溼,卻透出裡面的淤泥顏色來,她想起方才在家中見過公公的衣袖,而此時,她再看老村長的衣袖,那上面果真一點汙泥也沒有了。

她看到公公那隻觸碰過她的手,渾身的汗毛即刻倒豎,再度彎身嘔吐。

“是,我們說好的。”

老村長,不,應該是席獻,他終於出聲了,嗓音裹著沉沉的暮氣,鬆弛的眼皮抬起來,看著正渾身發抖,控制不住乾嘔的彩繩,他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肩上那顆年輕頭顱的影子卻神情哀哀地凝望彩繩。

“趙世義是你的,我沒碰,可你也到底沒什麼本事留住他的皮囊。”

席獻佈滿褶皺的臉上露出一分惋惜的神情,卻淡淡道:“這是你自己的造化。”

“好啊席獻……”

白符裡,泥妖冷笑一聲:“你們人類真是狡詐又噁心。”

程淨竹指節用力,泥妖立即散了中氣,他身體散碎,在符紙中成了溼冷的一團淤泥,程淨竹問道:“你是何時發現趙家的不尋常?”

塵泥本是死物,不該開識化身,但那顆來歷不明的寶珠不知是何時沉在水底淤泥中的,包裹住它的淤泥經年借氣,這才開了識,成其妖身。

他起初並不服軟,多虧他是泥身,又得那寶珠日久,即便失去了真身與寶珠,也憑著舊日借寶珠煉化的真氣而保得一小小分身,他本想借席獻取得趙世義的一副皮囊離開此地,再圖他日從頭修煉,哪知趙世義竟甘願以消身咒化去自身,使他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真身本就是被程淨竹所收,這白符亦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感受到真身在被這少年修士的法器灼燒著,一時痛苦不堪,那熊熊烈火彷彿在這符紙內也烤乾了他泥中的水分,他成了一團幹泥,他像一隻被捕獸夾扎穿四肢的野獸,動也難動,難馴的野性被撕碎,他只得難堪地哀鳴:“我……本生在毒瘴籠罩的河道里,因得一寶物才有了靈智,起初我並不能成形,黑水村中的人不知道我,可我卻知道他們許多事。”

“當初,我親眼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少年結伴出去,可那毒瘴似乎生有一雙銳利的眼,發現他們,纏著他們,這樣的事,我並不是第一回見,本也無甚稀奇,我看他們兩個躺在筏子上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是死了,我以為他們會像之前那些想要出去的人一樣,碰到毒瘴的邊界,然後爛在水裡,可是……”

泥妖的聲音忽然一沉:“可是他們漂出去了!”

他在符紙裡不成形狀,但淅瀝的雨難掩他聲音中那份近乎狂熱的憧憬:“那日,我看到筏子上,那個年長的男人早就沒有動靜了,可他身上卻裹覆一層霞光,然後毒瘴便被那霞光破開一口子,破口外面,是更為綺麗的雲彩,那筏子明明沒有槳,甚至沒有風,但他們漂得很遠,我很拼命地追趕他們,我確信我已經夠快了,可等我過去,那道破口已經不復存在,毒瘴還是那麼濃,那麼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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