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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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儀輕輕頷首:“我觸碰你,看清你我的這段因果,我便知道我不能殺你,一是因為你有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二則是因為,我將這視作我與天衣神王的最後一個賭局,他以為,他可以掌控你,讓你作為一件器物為他所用,但我覺得,你不會甘心。”
“你看著我來到人間,你一言不發地注視我所有行止,”阿姮盯著她,“若我心甘情願地走上一條他們所期望的道,你便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是嗎?”
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妖魔都萬分不解,萬木春怎麼會成為她這樣一個妖邪的所有物,但阿姮早就有所察覺,若她放縱自己嗜血的本能,若她沉淪於無盡的殺戮,萬木春絕不會放過她。
她曾經一直想要讓萬木春真正屬於她,也是因為她早已察覺這份危險。
“可你沒有,不是嗎?”
九儀說道。
阿姮垂下眼簾,好一會兒,說:“那是因為我足夠幸運,來到這個世間,遇見的都是對我心存善意的人。”
九儀聞言,卻含笑搖頭:“不,阿姮。”
阿姮茫然地抬眸。
“霖娘之怒,璇紅之恨,謝女之喜,惠山元君之懼,孩童小山之嫉惡如仇……你經過他們的七情六慾便有許多的東西在你心中紮根,難道是那泥妖不夠貪?是那呂獻不夠狠?還是那九尾狐妖不夠惡?阿姮,你早已遇見過諸多惡意,只不過你從來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亦不曾被他們吸引,你眼中所見,只有這世間給你的每一分善意。”
九儀說道:“記得我曾說過什麼嗎?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東西。”
阿姮愣愣的。
山風吹過她的臉頰,不知為何,竟然分毫不凜冽。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阿姮再度看向她。
“自然可以。”
九儀頷首。
阿姮舉目一望,視線越過枯草荒墳,昏黑的夜色下,遠處的山闊連綿隱約:“你說,為什麼在這個世上神的德行都是為了凡人,妖的修行也終會化成人形……為什麼是人呢?連我……也這麼想做人。”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阿姮很久了。
“你在人間八十六載,還不明白嗎?”九儀笑眼盈盈,“表妹。”
“……”
阿姮臉色頓時變得很臭:“做神仙別這麼小氣吧啦的。”
多少年的老黃歷了,她怎麼一直翻一直翻。
九儀抱起雙臂,山風吹著她的衣襬拂過草木,卻化成淡薄的影穿叢而過:“人類的五感與動物不同,動物的五感很簡單,只用來警惕天敵,捕殺獵物,但人類卻不一樣,人類出生之後的成長,並非一般意義上的身體和年紀的成長,人類聽得懂父母身教,能理解對錯,從孩童到成人,人類一直在憑藉自己感知世界,產生各類情感,知道生命應該有意義,明白死亡又意味著什麼,敬畏之心,是人類最大的本事。”
“所謂開啟靈智,實則是萬物生靈藉此有了一個擁有人性的機會,縱然人性之深邃,深不可測,難以度量,善與惡總在無休止的博弈,但只有人性中最光輝燦爛的部分才能創造真正的文明……這些,你能明白嗎?”
阿姮只聽明白一些,但她並不想誠實地回答。
九儀卻笑著說道:“不明白也沒有關係,凡人的生命短暫,所以他們擁有最敏銳的五感來體會生命中的一切苦樂,你可以慢慢來,這是白澤對你的祝福。”
白澤。
阿姮聽到這個名字,好似針尖刺了一下她的耳心,她一下緊緊盯住九儀:“你是天地之母,連你……也不能讓他死而復生嗎?”
“這世上哪有什麼死而復生?人不能,神也不能,白澤當初在赤戎魂魄飛散,他是祥瑞化身,他的魂魄也是福澤,他要完全消散,至少還要一年。”
九儀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身側,說道:“他一直在你身邊,你卻感覺不到嗎?”
“你說……什麼?”
阿姮聲音一顫,她勐地望向自己身側,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她轉過臉:“你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山間白霧若縷,九儀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見了。
山風瀟瀟,樹影婆娑,天邊雷聲隱隱,阿姮氣急敗壞,環視四周:“九儀!你出來!你把話說清楚!你出來!”
雷聲,風聲齊作。
哪有什麼九儀,根本就像是阿姮的一瞬幻夢。
阿姮在風中站了許久,天邊流光冷冽,時不時照亮這片山野,她一聲不吭地用萬木春挖了大坑,將那天衣混血的屍體埋了進去。
她忘記了哪裡才是下山的路,抱著心愛的布娃娃,像個遊魂一樣往前走,腰間法繩綴掛的珠飾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清音敲擊著她的耳膜,九儀的話不受控地在她的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
“他一直在你身邊,你卻感覺不到嗎?”
這聲音迴盪在她的腦海,頃刻扎痛她的心臟。
雷聲轟隆,大雨忽至,濃烈的雨氣鋪天蓋地,阿姮卻聽到一串脆響,她仰起臉,飛火流光閃爍冷冽的光影,照亮這山間最高最碧綠的一簇野芭蕉,碩大的芭蕉葉歪斜下來,遮過她的頭頂,輕柔地拂開風雨。
四周雨聲沙沙,白霧融融。
阿姮望著那片碧綠的芭蕉葉,眼眶驟紅,風中,是她小心翼翼,生怕落空的聲音:
“小神仙……是你嗎?”
第91章 “程淨竹,我想吃果子。”……
山雨匆匆下了半夜, 聲息漸隱,阿姮一路下山,適逢東曦既上,朗照千峰百嶂, 大片溼潤的白霧擦淡融融碧色。
日光初生, 天色呈出一種十分冷冽的青, 寬闊整齊的田野之中已有農人勞作的身影,阿姮心不在焉地穿行於長長的田埂,風聲稍急, 她便側目, 飛鳥揚翅, 她便仰頭, 四下環顧,漫無目的。
她在那簇野芭蕉下站了很久, 久到雷聲不復, 山雨初停,她才終於確定, 那不是他。
可如果他還在, 那麼他會變成什麼呢?
阿姮不明白福澤到底是什麼, 那似乎是比風還要虛無縹緲的東西, 她不知道九儀所說的他還存在, 到底是怎樣存在。
他會看見她,也會感知她嗎?
忽然有什麼東西發出叫聲,阿姮一下低頭, 看見腳邊一隻青蛙,肚皮雪白,背上翠綠, 一雙眼睛黑漆漆,傻乎乎的,她擰起眉頭,一腳把它送到水田裡。
小神仙絕不可能是這玩意。
阿姮面無表情地收回腳,目光卻忽然凝在自己的鞋面。
她走了這麼久的山路,山間還曾下過一場雨,可她此刻才忽然意識到,她的鞋子竟然這樣乾淨,乾淨到沒有分毫的塵泥。
她想起從前若是鞋子髒了,或溼了,她立即就不喜歡了,極隨意地扔掉,寧願光著腳,那時,總是小神仙給她買的鞋子。
可是,可是……這些年,她給自己買過很多鞋子,喜新厭舊到極致,以至於她從來沒有注意過,她明明遇見過數不清的雨雪,也走過很長很長的路,但好像她的腳下卻從來沒有過半分泥濘。
一旦開始這樣想。
好像從前一直不曾注意過的許多事都一一清晰在她的眼前,邕寧國有碧霄山,傳聞千峰奇絕,天下第一,她去時,正遇大雪封山,寂無行旅,她夜宿山中枕雪而眠,醒來發現大雪崩騰,卻皆與她擦身而過。
岐澤國有玉龜洞,相傳夕陽最盛之時,洞中玉龜會顯出栩栩如生的影,那時阿姮去得晚了,登頂入洞之時,天已昏暮,她沒看見什麼玉龜影子,她失望欲歸,卻遇一叢螢火入洞,化魚又化龍,久飛不去,可比什麼破烏龜好看多了。
……很多,很多阿姮從前不曾細想過的東西,此刻浩浩湯湯,紛至沓來。
人間八十六年,她經過諸般風雨,碧海蒼梧,她曾以為,她從頭到尾都是孤獨的。
阿姮不受控地想到赤戎。
她想到赤戎神山那一洞花草,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綴滿枝頭的果子,她曾以為也許是因為許多的神仙化身封印籠罩神山,山中受到他們的精純清氣影響,所以才會開出那些本不屬於赤戎的花草,才會擁有那樣鮮活的生機。
阿姮僵立田壟,久久垂眸。
“……姑娘?”
水田裡水聲嘩啦,一道年邁的,遲疑的聲音傳來,阿姮緩緩回神,轉過臉,清晨溼冷的春風迎面而來,拂動她耳邊淺發。
那是個粗布麻衣打扮的老翁,頭髮鬍子都是花白的,褲腿高高挽起,枯瘦的腿一半陷在汙濁的水中,他毫無防備撞見少女一雙溼潤髮紅的眼,愣了一下:“這是怎了?看你小小年紀,遇上什麼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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