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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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掃過他那張老得發皺的臉,垂眸看見他放在田埂邊的舊籃子,那裡面似乎用油紙包著什麼東西:“這是什麼?”
“哦,”老翁將髒兮兮的手在水裡面洗了洗,將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掀開油紙包,“這是麥餅,裡面還擱了些自家的鹹菜醃肉什麼的,是我家老婆子讓我帶著吃的早食,你是不是餓了?要是不嫌棄……”
他話還沒說完,阿姮便將他手裡的東西拿去了。
“……”
老翁閉上了嘴。
阿姮低頭嗅了嗅,有股麥香味,她咬了一口,裡面的鹹菜和醃肉混合著麥餅純粹的香氣竟然是十分拙樸的好吃。
老翁看著她,笑了笑:“味道還行吧?我孫女兒很愛吃這個。”
“是還行。”
阿姮抬手將一樣東西扔到他籃子,轉身就走。
老翁低頭往籃子裡一瞧,眼睛頓時瞪得老大,真是……好大一塊銀子!
阿姮一邊吃麥餅,一邊往田野盡頭去,水田裡農人們一邊忙活著,一邊說著話,有人說天還是好冷,有人猜測著午時媳婦會送什麼飯,還有人摸著秧苗說,今年可一定要風調雨順。
阿姮經過凡人們的熱鬧,將要踏上山徑,四周風聲驟然凜寒,她腳下一頓,立即回過頭去,看向那一團自天邊襲來的渾濁氣流,濃烈的妖氣迎面而來。
風中的炁先一步制住那團東西,阿姮一巴掌扇過去,紅雲烈焰轟然灼燒,將那團東西頃刻震飛出去。
阿姮舉目一望,紅雲烈焰劃過天際,那東西也算是哪來回哪去了。
這些妖怪還真是稍微聞著點味兒就能纏上來。
“狗皮膏藥。”
阿姮咬一口餅,往前去了。
“天啊!那是什麼!”
田野裡,人們發現那陣纏裹著金色流光的紅雲,比流霞更燦爛,融在天邊的雲層裡,簡直是奇觀。
“這樣好的天象,今年一定是個好年!”
“是啊!一定是好年!”
晨間的霧氣漸淡,阿姮回到綠牡丹城中,麥餅早已經吃光了,她找了一家酒樓,那跑堂熱情極了,阿姮早在書上看過綠牡丹城的特色,也不要什麼單子,張口點了一大桌,引得鄰桌無不側目。
珍饈擺滿一桌,阿姮讓跑堂搬來一把更高的椅子,還要兩副碗碟,跑堂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照做了。
阿姮將布娃娃放到椅子上,將碗筷擺好在它面前,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下,她忽有所感,轉過臉:“你看什麼看?”
“……呃,”跑堂猝不及防與這少女目光一對,他的臉迅速漲紅起來,語無倫次,“早,早春寒涼,我……我這便去替姑娘溫一壺酒來!”
綠牡丹城以花釀酒,極富盛名,那跑堂飛快溫好了酒拿了來,阿姮倒了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到布娃娃面前。
花釀與果釀不同,沒有那麼甜的滋味,入口後漸漸才能體會那一分辛辣過後清香的餘味,阿姮抿了幾口,像自說自話:“那松南嶺土地曾說過,有朝一日,我會知道他那時請我的那頓酒有多麼平庸。”
她又抿一口,說:“我在人間這些年已抵得過一個凡人的一生,凡人說哪座山峭拔奇絕,我便去登哪座山,我像他們一樣登山,像他們一樣觀山景,見天地,他們說哪處瀑布廉纖如雨,氣勢如虹,我便去觀瀑,像他們一樣不遠萬里,攀絕雲雨,什麼大漠,草原,丘陵……世間凡人所見,我亦親見,凡人的珍饈美饌,我亦一一嚐遍,至今想來,誠如土地所言,他釀的酒,實在平庸。”
阿姮抬眸,看向那個被她精心裝扮過的布娃娃:“小神仙,你若在我身邊,為什麼不能給我一點點回應呢?你告訴我,我這樣活著,我這樣的自由,是你心中所期望的嗎?”
日光從窗外迎面而來,布娃娃寶石做的眼睛是那麼清透明亮。
忽然的清風拂過阿姮的臉頰,她眼睛一亮,周遭的炁隨她意動,狂風般湧入窗來,她這桌自是紋絲不動,左右鄰桌卻被這狂風攪得桌傾碗碎,一地狼藉。
風中的炁沒能發現任何異樣,阿姮又失望起來,轉過臉,只見幾桌客人茫然地望向她這邊,沒明白哪裡來的一陣風竟然如此勐烈,有個老頭連頭上的帽子都不知被風颳到哪裡去了,捂著稀疏可憐的頭髮,一臉不知所措。
“喂。”
阿姮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跑堂,揚起下巴:“照我這些給他們各來一桌,都算我的。”
一時間,左右皆響起連連感激之聲。
“哎呀,多謝……真是多謝姑娘了!”
“謝過姑娘!”
阿姮面不紅心不跳,坦然接受他們討好的道謝,埋頭吃起桌上的飯菜,時不時還往布娃娃面前的碗碟裡夾一些她認為好吃的,樂此不疲。
風中,有法術觸碰炁發出細微的聲響。
阿姮一頓,抬起臉,只見對面的滿窗明光飛來一簇金光,轉瞬在她眼前凝聚成一行字痕——
“三月十二日,霖娘降生於東炎國宛州城松青巷趙家。”
阿姮盯著這行字。
多年前,嶢雨曾答應過她,若霖娘轉世,她一定告知。
阿姮一下丟開筷子起身,抱起布娃娃,扔給跑堂一大錠銀子,轉身朝酒樓大門外走去。
從烏鵲國的綠牡丹城到東炎國的宛州,常人可能要走個大半年的時間,阿姮卻只用了三天,宛州的三月,亦是繁花似錦,芳香滿道。
今日晴光無限,阿姮幾經周折,終於找到松青巷。
松青巷裡,只有一戶人家姓趙,阿姮站在那座高大宅院前,審視著那硃紅大門上被日光照得明亮的金釘,看來,霖娘今生算是託生到一個富貴窩裡了。
那大門忽然開了,阿姮站在石階下,只見門內衣履鮮潔的中年男人小心懷抱著襁褓中的嬰孩,十分恭謹地將一個頭髮鬍鬚都白透了的老翁送出門來。
在階上,那中年男人笑著對那老翁俯身:“真是多謝神醫了,賤內本就有頭疼症,產下小女後,這幾日頭疼得更兇了,若不是神醫您的方子,只怕她還要受苦……”
那老翁衣著素淨,雖然年邁,那雙眼卻柔和明亮:“太守大人不必如此,尊夫人的病只要好好服藥,至多半年,便會根除。”
說著,老翁的目光忽然落向他懷中的嬰孩:“至於小姐,她很健康,想來,必會好好長大,一生無憂的。”
“趙某謝過神醫吉言了!”
趙太守看向懷中的女兒,笑得合不攏嘴,餘光忽然觸及階下一道紅影,他不由望過去,只見那少女風流秀曼,可謂神仙不殊,趙太守心中甚詫,不由問道:“姑娘是……”
此時,那被稱為神醫的老翁亦隨趙太守目光看向那少女,他似乎一怔。
“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特來恭賀太守大人喜得明珠。”
忽然,一道年輕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趙太守與眾人不由循聲望去,只見一青衣修士身背金劍,大步流星而來。
趙太守看清那人眉心的硃砂印痕,大驚:“竟真是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仙長?”
那人看起來十分年輕,闊步來到少女身邊,看了她一眼,對趙太守笑道:“這位姑娘乃是我的朋友,我們今日皆是為恭賀太守大人而來。”
趙太守顯然受寵若驚,連忙俯身:“趙某何德何能,竟能得仙長還有……呃,仙姑親臨寒舍,還請二位隨趙某入府,還有神醫,要我說,神醫您也彆著急走,我們家的宴席還要再擺三日呢!”
“不必了。”
阿姮說道。
她輕抬手指,紅霧拂動,階上憑空乍現一隻紅色的箱籠,趙太守與幾個家僕皆嚇了一跳,瞪圓眼睛。
“這裡面都是些胭脂水粉,釵環首飾,雖不是多難得的東西,卻是我遊歷四方精心挑選的,我想太守大人你的女兒應該會喜歡的,”阿姮緩緩上階,望著趙太守懷中熟睡的嬰孩,她頓了一下,轉過臉看向那青衣修士,“她怎麼紅紅的,醜醜的?”
趙太守臉上的感激之情驟然卡住了。
“……你能不能住嘴。”
修士的臉也僵住了。
“才出生的嬰孩都是這樣,再過些時候就好了。”
一邊的神醫忽然出聲。
尷尬的氣氛好轉了點,趙太守心裡有點不舒服,但見阿姮看了過來,他還是下意識揚起個得體的笑容,阿姮盯著小嬰孩,對他道:“也許等她長大,那些胭脂水粉都不能用了,但那些顏色你可以照著買,我把每一家鋪子都記下來了,還有,裡面有一把菱花小鏡,那個你一定要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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