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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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太守垂首:“多謝仙姑賜福,趙某一定謹記。”
“給她取名字了嗎?”
阿姮問。
趙太守笑了一下:“還不曾取名,只因我思來想去,總想取個更好的。”
阿姮盯著襁褓裡的小小嬰孩,說:“便叫她霖娘,甘霖的霖,如何?”
“甘霖……”趙太守想了想,欣喜道:“好,甘霖好啊!小女便叫霖娘了,多謝仙姑賜名!”
青衣修士將一隻玉葫蘆遞給趙太守:“這些丹藥延年益壽,算我贈予太守大人和尊夫人的。”
趙太守也不知今日是怎麼了,又有神醫上門救苦,又有仙長仙姑賜福,他簡直開心極了,忙連聲道謝。
“回去吧,春寒料峭,莫讓孩子受風。”
青衣修士說道。
趙太守見他們實在沒有入府做客之意,便只好令家僕抬起箱子,往門內去了。
大門漸漸合攏,那神醫凝望片刻,轉身,走近阿姮。
阿姮不明所以,抬眼看他,這一看,她擰起眉頭,總覺得這老頭好像有那麼點熟悉。
“阿姮姑娘,積玉仙長,別來無恙。”
他笑了笑,說:“在下柳行雲。”
“……什麼?”阿姮愕然,勐然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柳行雲?你居然還活著?”
青衣修士正是積玉,他也十分詫異:“柳公子,你竟然是柳公子?”
不對啊,柳行雲當年便是二十來歲,這麼多年過去,他這壽數簡直驚人。
“自赤戎一別,已八十六年,”柳行雲嘆了口氣,“我帶著她在人間五十九年,直到嶢雨判官對我說,她可以入陰司等待轉生,此後我繼續行走山川治病救人,我本也不知我為何有如此壽數,後來有位在人間遊歷的神仙告訴我說,我應該是吃了天上的東西,所以才有這樣的造化。”
柳行雲看向阿姮:“我左思右想,似乎只有阿姮姑娘你用來砸我的那顆果子較為可疑。”
“……”
阿姮動了動嘴,沒發出聲音。
那居然還真是仙果。
這一刻,她的心臟忽然狂跳。
果然……是他,對嗎?
“這樣挺好的不是嗎?等霖娘長大,你還有很多時間來看她。”
阿姮說。
“也不一定有很多時間了。”
春風吹拂著柳行雲雪白的鬍鬚,他轉過臉看去,滿城春景,生機無限,而他這副身軀早已日漸枯朽,任是什麼樣的春風也無法令他煥發生機了:“今日便是最後一面,從此,我不會再來了。”
他說著,對阿姮與積玉微微垂首,隨後轉身去了。
阿姮愣愣的,她望著柳行雲走入熱鬧人群之中,他蒼老的身影逐漸被人潮淹沒,不見影蹤,但她卻聽到了一陣笛聲。
闊別八十六年,那笛聲依舊婉轉,哀烈。
從前是無奈的鄉愁,如今,是生死永別的情意。
“他知道霖娘轉世是為修補神魂,上界的功德簿中已有霖孃的名字,只待有朝一日霖娘長大成人,她必會飛昇成仙,從此位列仙班。”
積玉的話並沒有說盡。
但阿姮已知道他的意思。
霖娘早已完成她在人間的修行,她功德無量,她會飛昇上界,位列仙班,而柳行雲是個凡人,為彌合她的魂魄在人間奔走五十九年,從青春年少,到華髮蒼蒼,他早就知道,她會成仙。
他義無反顧送她轉世,盼她成仙。
從此,她在上界,而他為人也好,做鬼也罷,從此永訣。
那笛聲漸漸不可聞,阿姮說不清心中到底是什麼滋味,她壓下紛雜的情緒,看向身邊的積玉,八十六年過去,或因他早早肩負起藥王殿的重任,所以分毫不敢懈怠,勤修苦練大有所成,所以他的容顏並沒有如何變化,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是一份越發超然的沉穩。
“陽鈞那老頭怎麼樣了?”
阿姮問他道。
“師父他如今已經大好了,”積玉說著,頓了一下,“前些天,他對我說,他感覺到有精純清氣觸碰他的靈感,他……快要飛昇了。”
阿姮聞言,眉毛一挑:“這麼說來,你很快便是藥王殿名副其實的殿師了?”
積玉點點頭,眉宇之間卻只有即將與師父分別的愁緒。
此時天光明亮,風也變得很輕,阿姮與他並肩往熱鬧的街市中去:“我本來打算今年給你寫信,想去你們上清紫霄宮,去藥王殿看一看的。”
“好啊!我之前叫你來,你都不搭理我!”
積玉忙說道:“不如今日你便跟我回去吧?我帶你看看我們上清紫霄宮到底有多大,還有小師叔……”
積玉忽然一頓。
八十六年過去,竟然還是如此難以釋懷,他放輕聲音繼續說道:“小師叔從前在藥王殿的住處,他煉丹,做功課,辨百草的地方……阿姮,難道你不想去看看嗎?”
“想啊。”
阿姮抬起眼簾,與他相視:“但我忽然有些事要去做。”
“那我在藥王殿等你。”
積玉說道。
阿姮笑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從腰間扯下來那個破布荷包,問他道:“我一直想問你,這個荷包是不是有你們藥王殿的法術?怎麼裡面的錢我一直都用不完啊?”
積玉接過來看了看:“的確有法術,應該是小師叔用了儲物的法術,我們藥王殿可沒有什麼憑空變出錢來的法術,這些錢……”
“我想這些錢應該是小師叔從前在藥王殿的月俸,還有他下山之後給人治病的酬勞。”
“你們藥王殿還有月俸?”
“當然有,而且每回課業第一的弟子月俸最高,因為我們藥王殿弟子都是要入世遊歷的,有了這些月俸,我們就可以拜託遊歷回山的師兄們再下山時給我們帶吃的玩的,等到我們被准許入世,這些便是自己的盤纏。”
積玉說著,看向她:“小師叔年年課業第一,月俸最多,但我從沒見過他讓師兄們帶過什麼東西,他不用這些,但又一直留著,阿姮,我如今想來,也許,他這些本就是留給你的吧。”
阿姮愣住了。
好一會兒,她從積玉手中拿回荷包,小神仙十七年的月俸,她這樣大手大腳用了八十六年竟然還沒用光。
上清紫霄宮是真有錢啊。
阿姮一邊將荷包系回腰間,一邊說道:“積玉,你知道嗎?我曾經打過你心臟的主意。”
“……啊?”
積玉神情驚異。
“就是想挖你的心臟。”
阿姮終於繫好了荷包,抬起頭看向積玉,他已不是從前那個總愛跳腳的積玉了,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反倒問她:“那你為什麼沒有?”
“因為你的比不上他的。”
阿姮見自己提到小神仙,積玉終於有點變臉色了,她一笑:“還因為,在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朋友的時候,你便像霖娘一樣,把我當作了朋友。”
積玉怔了怔,忽然就有點不好意思:“你……你說這些做什麼?”
“沒什麼啊。”
阿姮站直身體,雙手抱臂:“你說,我現在看起來像不像個人類?”
燦爛的日光下,積玉認真看向她,笑著說:“你早已是人了。”
雖是妖身,卻有人心,如何不能算是一個人呢?
阿姮聞言,也跟著笑。
“好了,你回你的藥王殿去吧,我也要走了。”
朝他擺擺手,她在岔口轉身,步履輕盈地奔入人群。
“阿姮!”
聽到這一聲,她下意識地停下,轉過臉,積玉停在不遠處,行人來來回回,春風吹動他青色的衣襬,他朝她招手:“我在藥王殿一直備著一罈好酒,你今年,可一定要來啊。”
阿姮露出笑容:“你們這些修行的,哪有什麼好酒,當我沒喝過好的嗎?到時我請你好了。”
她轉過身,眼底笑意斂盡。
真是對不起了,積玉。
反正她這樣的人,總是在胡說八道。
守護著赤戎與外界之間的界橋的神仙們正在雲端用雲霧捏成的牌推牌九,人間過了八十六載,他們便在此打了八十六載的牌,天地祥和極了,他們也愜意極了,一位神仙喝個瓊漿的功夫,低頭往底下瞥了一眼,手裡的牌頓時捏散成一堆雲絮:
“她怎麼又回來了?”
神仙們頓時自雲端下視,只見那紅衣少女涉過長長的界橋,穿過一片黑山黑水,去到那神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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