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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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妖的聲音陰冷極了:“後來我能成形,便在村中偷聽偷看,日久,我便知道了當日那二人,一個姓趙,叫趙世勇,而那少年,叫做柳行雲。”
“趙世勇可以穿過毒瘴,那我想趙世義,趙霖娘自然也可以,”泥妖徐徐說道,“可這村中從無生人,我一露面必然惹人警醒,所以我才化成柳行雲的模樣,騙出趙霖娘,想要奪走她的皮囊。”
“可沒想到卻被……”
泥妖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加陰狠,但他話還沒說完,身體勐然碎成了渣,聲音也被就此掐斷。
程淨竹垂眸,看著覆在自己手背的那隻手,纖細,蒼白,他感受到她的掌心溼潤又冰冷,她的手指屈起來,仍維持著那個將符紙中泥人捏碎的動作,溼潤的淺發貼在她頰邊,她抬起那雙漆黑的,水盈盈的眼,對他一笑。
明明她的父母才慘死在簷下,父親甚至血肉消散還於天地,但她卻還在笑,燦爛到令人毛骨悚然。
天色忽然變得更暗,這時,有村人驚恐地望著天邊:“毒瘴……毒瘴來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仰起頭,果然見天邊濃烈的瘴氣如波濤無聲,滾滾而來,村人驚叫著,連忙往院子外跑。
可連綿的瘴氣從四面八方越逼越近,他們才到籬笆外,便被逼得又退了回來,那些才被刮除骨刺,根本沒有力氣動彈的青骨病人更加只能躺在泥地裡,驚懼地看著瘴氣吞沒一寸又一寸的山水。
人聲漸雜,慘慘哀哀。
“席獻!你做了什麼?”席正觀此情形,又看向底下那白髮蒼蒼的老翁,他肩上被程淨竹的寶鏡照出的那幾個頭顱的影子已經淡得看不見了,他又變得與平日裡那個德高望重的老村長一般無二。
但忽然,席獻從滑竿上站了起來。
他走出來,那幾步十分利落,根本不像從前那樣顫顫巍巍,難以支撐的模樣,所有村人一邊恐懼,一邊驚訝,只有彩繩神情木然。
她一直都知道,公公的腿腳沒有任何問題,因為她的夫君席瑞根本不是因背叛山神而死,而是肺癆。
為了讓村人不敢輕易冒犯山神,不再自掘死路,公公說,要讓村人相信,即便是他這個山神侍者,也會因為兒子犯錯而受到懲罰。
公公根本沒有青骨病,他是裝的。
而她對夫君席瑞的恨,也是裝的。
晶瑩的雨滴落地,化為漆黑的水,此時沒有了滑竿篷頂的遮擋,席獻終於看到半空中那個被如絲的金色法線穿連的人的全貌。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
他臉皮像開裂的牆皮,胸口是一個黑乎乎的洞,身上無數菌絲從裡到外附著他的身體,縫合他的骨骼。
席獻眼皮顫動了一下:“阿正。”
他發出長長的嘆息:“你當初……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為什麼不肯聽我的話呢?”
席正則發出低低的笑聲,半含悲涼,半含譏諷:“你只會讓我聽你的話,我讓你回頭,你從來不聽。”
“回頭?”
席獻看著他:“阿正,你還是不明白,從一開始你我捧著山海圖逃出皇宮,走的便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我來到這裡,從來都是為了離開這裡。”
“無論過去多少年,我仍不敢忘我席氏皇族當初所受屈辱,那些亂臣賊子,至今,每一人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席獻的神情變得異常冷漠,“山海圖是仙人贈給我閭國的寶物,當年太宗皇帝參不透它,抱憾終生,往後歷任君王亦無一人參透它,那是他們無能,我憑山海圖找到此地,便是我的天命,是閭國不該亡的天命,阿正,我絕不做亡國之君。”
“可你已經是了!”
席正難以忍受,吼道:“幾百年了,莫說閭國,如今已不知幾朝過去了,也許,外面已沒幾個人記得什麼閭國了!”
“……連我,”席正面上浮出一分沉痛,“連我也快忘了!”
“外面過去幾朝又如何?”
席獻身上有一種沉澱了兩百來年的平靜,他沒有波瀾,便顯得尤其殘忍:“你不知道璧髓的妙處,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試,一直在煉,可惜璧髓中的力量太巨大,那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若不是當初與你分食了那鳥蛋,我也不會有今日的造化,我如今既已有非人之力,又何必管外面如今是哪朝哪代,只要我出去了,就一定能光復我閭國,到那時,我便會將那些亂臣賊子的後代一個一個地揪出來,殺幹殺淨。”
“我從不知道,你心中竟然藏著這麼深的執念……”席正緩緩搖頭,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舊鎮萬人性命,都成了你獲得更多力量的祭品,席獻,他們是閭國流民的後代,是你的子民!”
“要成其大事,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席獻手指動了動,四方毒瘴則愈濃,他抬起下頜:“璧髓裡的力量雖強,但卻不知為何化不了這裡的毒瘴,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勉強可以驅策部分瘴氣,我本以為,我要完全掌握了這些瘴氣才可以出得去,卻不曾想,原來那把鑰匙……”
他忽然看向阿姮:“一直近在眼前。”
此時,程淨竹一掌將阿姮推出去,隨後銀白的法繩落入他手中,那席獻看見他握住法繩的那隻掌中血痕交錯,漫天的雨溼透他的衣衫,他的鬢髮,席獻笑道:“仙長說到底還是肉體凡胎,而今為了這些人受了傷,金身暫破,可要小心了。”
他話音方落,四方瘴氣奔湧而來。
程淨竹袖中白符飛出,他在血肉模煳的掌中一握,白符頓時燒盡,迸濺開一圈火星子化為金光將所有村人籠罩其間。
毒瘴瀰漫,四周霧濛濛的。
阿姮站在村人當中,隔一道淡金光幕,她看見那少年修士背對眾人,與席獻相峙,村人發現毒瘴沒能越過光罩襲來,有人好久才撿回自己的聲音:“村長……他方才說什麼?”
“舊鎮萬人性命,是他……?”
“那這麼說,我祖父祖母當初沒逃出來,是他……害的?”
天邊的雷電,像是噼進了村人的腦子裡,他們渾身戰慄,有人顫顫道:“那山神呢?不是山神大人……”
“這裡從來就沒有什麼山神。”
程淨竹側過臉,於濃瘴濃雨中眺望遠處模煳到只剩下一道墨影的神山:“此地也從來不是什麼福地,而是天地人三界之外的漂浮之境,稱赤戎,此地本不是凡人可以生存之地,所以黑山黑水,草木不豐,而你們所挖掘的璧髓……”
他頓了一下,細雨如絲拂過他的衣襟:“雖非邪物,但其中所蘊清氣是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消受的,你們會得青骨病,並不是因為山神所謂的懲罰,而是因為你們常年挖掘璧髓,軀體承受不住清氣的浸染,才會異化,生出骨刺。”
“你們想一想,此地女子不生骨刺,究竟是因為山神的憐憫,還是因為從來挖掘璧髓的,全都是男人?”
程淨竹話音才落,村人們臉色各異。
“……老魚頭,”躺在地上,被除了骨刺的那老翁忽然想起老魚頭,“他生前一直捕魚跟咱們換璧髓,從沒去過神山,所以他……沒有青骨病!”
“那,那老魚頭到底是怎麼死的?”
有人顫聲道。
“反正,不是我殺的。”
阿姮雙手抱臂。
程淨竹回頭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席獻,道:“若我猜的不錯,那名叫小有的孩童,還有那老漁夫都是你為了趕走我,而下的手。”
“我早知道,”
席獻沒有否認,到如今,他已經沒有任何偽裝的必要了,“你會是個大麻煩。”
話音落,席獻勐然襲向程淨竹,程淨竹側過身,躲過席獻那隻手,他側過臉看去,席獻整隻手生出漆黑的皮膜來,指甲變得像鳥爪的指甲一樣尖銳極了。
“席獻!不如你我先來算帳!”
半空中,席正忽然俯衝下來,落在程淨竹身前,那席獻才探來一隻爪子,卻穿過席正胸口的空洞,他僵了一瞬,但席正缺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菌絲迅速纏上去。
席獻銳利的指甲三兩下截斷菌絲,席正又撲了上去,兩人手腳並用,連過數招。
與此同時,立在一邊,根本不受毒瘴侵擾的雲童動了,他飛快閃到程淨竹身後,程淨竹抬手,法繩繞後,如銀蛇般纏住雲童的手臂。
天上雷電交加,冷雨紛飛。
“沒有山神,根本就沒有山神?”
“是村長他騙我們的?”
沓樰獨家諍裡 “是他騙我們……那我爹不是被山神懲罰死的?”
“我兒子……不是因為背叛山神死的?”
“那我,那我弟弟他……”
光罩中,人們的聲音越來越雜亂,越來越迷茫,又變得越來越激動,阿姮站在其中,垂眸打量他們每一張臉。
她有點能分得清他們的長相不同了,但他們此時的情態,卻似乎是相同的,可那是什麼呢?是什麼會讓他們目眥欲裂,眼角像是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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