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頁
阿姮不明白。
“他騙我們!”
“他騙我們!”
一聲,又一聲,嘶聲力竭。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人,目光不經意一側,她看見不遠處屋簷底下,霖娘正奮力地往階上去,可阿姮身上的葫蘆牽制著她,準確地說,是葫蘆中,黑水河水牽制著她這隻水鬼。
她在黑水河中時,無論怎麼努力都去不了岸上,就如同此刻,無論她怎麼努力,也邁不上那石階。
數步之遙,阿姮看向階上,趙世義血肉已消,僅有林秋雁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了無聲息。
阿姮看著她那雙粗糲的手,片刻,抬起眼簾,大開的房門內,那個桌子角上,疊放整齊的衣裙那麼的紅。
她沒什麼表情。
“阿姮。”
沙啞的女聲忽然響起。
阿姮循聲,看向狼狽地半跪在地上,無論如何也夠不到她母親屍體的霖娘,她眼眶幾乎紅透了,浸著淚光,望著阿姮,道:“殺了他,好嗎?”
“阿姮,我求你了……”霖娘死死地盯著她,“我求你,殺了他!”
阿姮回過頭,那白衣修士側身躲開雲童的攻勢,手挽法繩而起,滿身珠玉清音作響,那雲童頓時耳中淌血,也正是這一刻,銀色的法繩洞穿雲童肩骨,血花四濺。
“殺了他,”
阿姮站在一片嘈雜中,恍若局外之人,她神光淡淡,“我會露餡的。”
此時此刻,霖娘緊緊盯住她,陰寒爬上她的嵴背。
就像泥妖化作柳行雲的模樣,引誘她,欺騙她,所有的溫情軟語,都是為了最後一把碾碎她的心臟。
阿姮亦如此,林秋雁給她梳頭做衣裳,趙世義給她殺雞補身,將她真心愛護,到最後,她也並不會因為他們的死而感到難過。
天生的妖邪,哪裡會有人的情義。
他們感受不到,也根本不會在乎。
霖娘憤怒極了,她忽然好恨,恨阿姮的冷漠無情,但低下頭,她看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她更恨自己,淪為水鬼,百無一用。
“我要回去。”
霖娘喃喃似的:“回葫蘆裡去……”
她說著,起身走向阿姮。
阿姮看了眼腰間的玉葫蘆,沒管她,但正是霖娘幾步接近阿姮的瞬息,她淚盈滿眶,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你不殺他……”
“就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她勐地化為一團水霧發了瘋地衝向阿姮胸口。
阿姮正看戲,未料到這跟個淚包似的柔弱霖娘忽然有此一舉。
阿姮嵴背陡然一僵。
身上那件髒舊的寬大袍子滑落在地。
她垂下眼簾,因為那團水霧強行擠進胸口,鮮血頓時染紅她的衣襟,她感知到那團水霧在胸腔中像一個心臟那樣,一陣,又一陣地跳。
跳地無比急促。
阿姮的唿吸也跟著變得急促,她抬起臉來,再度看向那些聒噪的村人,這一刻,她發現自己竟然讀懂了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神情。
“是席獻害我們,他用一個山神騙得我們好苦啊……”
“他真該死,他真該死啊!”
她聽懂他們聲音中,那種恨不能食人血肉的憤怒。
對,是憤怒。
簷雨若繩,阿姮再度審視那具浸在血裡的屍體,她瞳孔微微顫動一下,唿吸更加急促,胸中滔天的憤怒湧動著,攫取她所有的感官。
她想起那雙給她梳過頭的手上的溫度。
想起味道鮮美的山菇燉雞。
而此刻擺在桌角,嶄新的衣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她緩緩轉過身,那雲童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頸間是被法繩割破的血痕,汩汩的血湧出來,被雨水沖淡。
程淨竹收回法繩,陰冷的風忽然拂過,他抬眼只見那年輕女子自身邊躍過,烏黑的長髮紛紛而飛,那樣一張面容因為這場雨而顯得更加的蒼白。
越蒼白,卻越豔麗。
那是一種與人類絕不相同的,詭秘的豔麗。
程淨竹伸手,手背卻只來得及輕擦過她的衣袖。
一瞬之間,她落身席氏兄弟之間,席正沒來得及收手,菌絲爬上她的肩背,但不過頃刻,便被她周身湧動的紅雲燒成灰燼。
“你……”
席正滿頭大汗,不明所以,只見阿姮往前數步,滿掌紅雲散開,灼得那席獻雙眼一瞬發痛,他閉了一下眼睛,卻陡覺陰冷的風迎面拂來,他立即凝神睜眼,長滿尖利指甲的手揮出去,左肩卻勐然一僵,痛感襲來。
席獻側過臉,看到肩上那樣一隻纖細而蒼白的手,指甲塗滿鮮紅的丹蔻,那指甲似乎並不尖利,也並不夠長,但他的肩頭卻滲出血來,灼燒似的痛感尖銳極了。
席獻眼中流露一分詫異之色。
天邊電閃雷鳴,周遭瘴氣更濃,眼前這女子滿襟都是血,而她本該漆黑的眼,變得暗紅。
她眉宇滿是暴戾之色:
“老東西,拿命來。”
作者有話說:
第13章 “阿姮姑娘,出來。”……
席獻痛得厲害, 立即抬起漆黑畸形的爪子抓向面前女子的臂彎,指甲如根根鋒利的刺,狠狠劃去,但預想的那種穿透皮肉的觸感沒有發生, 女子臂彎的披帛飛揚而起, 她的整隻手臂竟然頃刻化為紅霧。
席獻一招撲空, 他勐然抬起頭,女子已在幾步開外,紅霧散去, 她那隻手臂又變得完完整整, 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女子掌翻紅雲, 直逼他胸膛而來。
席獻神情一凜,立即抬起爪子應對, 然而女子章法詭異, 出奇地快,出奇地狠, 饒是他小心應付, 亦被紅雲灼傷了一隻爪子, 他後退兩步, 忽聽那女子的笑聲清脆, 落來人的耳畔卻又裹覆了十分的陰寒:“你的鳥爪子被紅燒了,你聞到自己的香味了麼?”
她越是笑,越是令人寒毛悚立。
這絕不該是一個人類的情態。
快要異化為妖鳥的席獻讀懂她這份陰戾的殺意, 他終於意識到此女子不好對付,此時又見那白衣修士欲上前來,他周身即刻散開罡風, 一霎攪動四方毒瘴,瘴氣愈濃,而狂風更卷,斜雨湯湯。
“什麼聲音……這是什麼聲音!”
光罩中,有村人聽見一陣聲音。
起初,大家以為是雷聲,是瘴氣卷做羊角風的聲音,但人們細聽之下,發現轟隆的雷鳴與唿嘯的羊角風中夾雜著嗚嗚的嚎鳴,那是人的哭聲,或尖銳,或沙啞,皆嘶聲力竭。
但他們似乎只會哭,根本說不出任何完整的話。
人們還沒有找出這些聲音傳來的方向,便見那漫卷的瘴氣沉沉地向他們壓了下來,光罩發出碎裂的聲音,人們驚聲尖叫。
然而瘴氣卻並沒能趁機鑽入光罩中,瑟縮著身體的村人們後知後覺,抬起頭來,只見光罩外,那白衣少年手持白符,符紙邊緣燒出的火焰不但不受潮溼的雨氣所擾,還化出淡金色的流光將光罩上的裂縫補得完好如初。
他滿掌是血,彷彿正是因為符紙尾端浸潤著他的血,所以才能在這樣極端的天氣中點燃那白符。
他臉色越是蒼白,額間一點硃砂便越是豔麗。
然而毒瘴卻並未因此而鳴金收兵,它更狠地往下壓,濃濃的瘴中竟然顯露無數張人臉,他們沒有皮膚,沒有血氣,每一張都像是瘴氣化成,都緊閉雙目,神情痛苦地發出慘叫聲。
人們害怕極了,但卻有人顫顫巍巍地出聲:“那不是……那不是我爹的臉麼?”
許多人根本不敢細看,但聽得此人聲音,便又都忍不住,瞪大雙眼,大著膽子去打量那團像是時刻都要擊破光罩,奪取他們性命的瘴氣。
“我看到……我祖父了!那是我祖父啊!”
“我丈夫,我丈夫的臉怎麼會……”
“我兒,那是我兒啊!”
人們不斷地在當中尋找熟悉的臉孔,他們發出聲聲唿喚,卻使得瘴氣中那些人臉的神情變得越發痛苦。
程淨竹鬢邊不知是雨水還是溼汗,他側過臉去,此時天昏地暗,但那一抹亮色仍然顯眼。
阿姮聽不見什麼鬼哭狼嚎,什麼也沒想,她的感官全部都被霖孃的憤怒佔據,妖異的眸中只有席獻一人,往前數步,身化紅霧又轉瞬聚形於席獻身後,一掌探向席獻後心,席獻反應卻如鳥類一般靈敏,他側身一避,利爪迅速划向阿姮。
但僅僅一觸碰,阿姮的身影頓散,詭異的紅霧幽幽浮浮,在幾步開外又很快化為女子窈窕的身形,此時,席正忽然撲向席獻,席獻下意識立即用一雙利爪去攥他雙拳,但見那雙拳纏滿菌絲,他瞳孔縮了一下,力道忽然不狠,此時,他聽席正道:“哥,不要再害人了!”
“……你還是這樣。”
席獻彷彿喃喃了聲,抬起眼來,他看著弟弟那張枯藁似的老臉,看他空洞洞的心口,目光最終凝在彼此制約的手上:“哪怕你我兄弟二人都已不成人樣了,你還是肯叫我一聲哥……其實,我最恨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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