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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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披著黑紗的女子也趕緊跟了上去。
街上行人往來如織,一片人聲鼎沸,阿姮被程淨竹拉著,行走其中,不同於她冰冷的溫度,他的掌心尤其溫熱。
他什麼話也不說。
阿姮憋了一會兒,說:“他弄壞了我的殼子。”
街邊食攤上煙熏火燎,天上日光正盛,程淨竹垂下眼簾,阿姮便立即抬起被他捉住的那隻手,向他袒露掌心,其中一道裂口微微泛著水色,全然沒有人類的血液。
程淨竹不言,握著她腕部的手卻鬆開,指尖輕輕點在阿姮掌心的裂口,阿姮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竟然感覺到一丁點被他觸碰的癢意。
天光明亮極了,而在阿姮眼中,他彷彿是水墨描摹而成的輪廓,一副冷峻的底色,他指尖忽然用力,阿姮本能地要掙脫,卻被他更緊地攥住手。
“還亂跑嗎?”
他語氣清淡。
阿姮與他掌心幾乎緊緊相貼,她感受到那份人類的熱意甚至更滾燙,她覺得不適,心中更不耐,但面對這少年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她仍露出一分笑意,好似一隻佯裝溫順的獸類:“我怎麼可能會跟別人跑呢?小神仙,我只跟著你啊。”
她討好的模樣極具欺騙性,因為她有一副看似天真的笑容。
她不再掙脫,反而屈起指節想要回握他的手,卻是此時,程淨竹毫不猶豫地鬆開她,阿姮只來得及虛握一把他的衣袖。
“別再有下次。”
阿姮聽到他這樣一句,抬起臉,只見他寬闊頎秀的背影,衣襬拂動,層疊如水墨山巒。
掌中溫熱猶在,阿姮垂眼,卻是一愣。
那道裂口不復,她的掌心已完好如初。
“你們是如何找到我的?”
阿姮察覺霖娘跟了上來,她放下手,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見程公子丟擲一道白符,那符咒便指了個方向,引著我們過來了。”霖娘說道。
阿姮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凝視著人群中漸遠的那道背影。
如果她沒有猜錯,他一定在這副給她的殼子上做了什麼手腳,藉此掌握她的行蹤。
“阿姮,我們快跟上去,程公子都走遠了!”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說道。
阿姮被霖娘拉著往前走,穿過一重又一重的人群,陽光熾盛,而諸般目光不自禁地投向她。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沒關係。
不論他做了什麼都沒關係,只要破了他的金身,那麼這身殼子還是她的殼子,而他的心臟,也會成為她的心臟。
出了榕樹鎮,人煙漸少,也許是因為不遠就是不枯谷,再往前就是萬豔山,所以越往前,越沒有什麼人家。
阿姮遠遠望見一條溪流,溪邊長滿莎草,有一個老嫗跪在邊上,她身邊放著一隻竹籃,籃中是剪裁的圓圓的紙,中間還有個孔洞。
那老嫗將白蠟點燃,插在溪邊,幽幽兩簇火光跳躍,她緩緩將籃子中的紙拿出來點燃,燒掉,一簇一簇的火星飛浮,揚滿溪邊。
阿姮奇怪地問:“她在燒什麼?”
“紙錢。”
黑水村中也是有這東西的,霖娘辨認出來,又說:“她也許是在祭拜家人,但怎麼在白天呢?”
他們三人越是走近,便越是聽清那老嫗蒼老的聲音:“鬼娘娘,今日是您的冥壽,老婦只有這些蠟燭紙錢,請您千萬受用……”
霖娘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這老嫗……竟然在祭拜鬼娘娘?
也許是年紀大了,直到他們三人此時近了,老嫗方才有所察覺,她慢慢轉過頭,還算明亮的日光底下,她那張褶皺的,被火舌舔舐過的臉,展露完全。
霖娘嚇了一跳,不由拉緊阿姮。
老嫗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她眯起眼,勉強辨認出兩女一男三道影子:“你們是誰啊?”
程淨竹觀察她的臉,看起來的確是被火燒燬的,皮膚十分不平整,她脖頸上有一塊麻布長巾,也許是被風吹的,所以才整張臉都露了出來。
“老人家,請問不枯谷在哪個方向?”
程淨竹問道。
老嫗遲鈍極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隨後顫顫巍巍地舉起手,往右邊指了指:“前面就是了。”
“多謝。”
程淨竹頷首。
老嫗搖搖頭,才要說些什麼,面前的蠟燭卻被風給吹熄了,她一下變得很著急,忙從懷裡找火摺子,可她眼神不好,記性也不行,忘了在哪兒。
程淨竹俯身,雙指一點燭芯,頓時一道亮光燃起,那老嫗頓了一下,忽然就不那麼焦躁了,她只能看見這少年一副模煳的影子,她說:“謝謝你。”
“我方才聽您在祭拜鬼娘娘?”
程淨竹站直身體。
那老嫗一下變得十分警惕,她連忙搖頭:“沒有!你聽錯了!”
“總不可能我們三個都聽錯了吧?”
阿姮俯身,歪著腦袋看她:“你明明說,今日是鬼娘娘的冥壽,你請她吃蠟燭和紙錢。”
老嫗似乎很害怕人這麼湊近她,她一下子用長巾裹住臉,低著頭,瑟縮起身體,不肯說話。
霖娘看著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走上前去,撿起老嫗慌亂之下弄掉的木簪,重新簪回她花白的髮髻。
老嫗身軀僵硬,動也不動。
程淨竹看她片刻,隨後對阿姮與霖娘道:“走吧。”
三人回到路中間,順著老嫗所指的方向走去,秋風陣陣湧動,風中忽然傳來那道蒼老的,乾啞的聲音:“男人不要去不枯谷,更不要去萬豔山。”
阿姮停下,回過頭,此時天色有些陰,像是要下雨的前兆,風吹道旁衰草簌簌而動,那老嫗仍跪坐在溪邊,她面前那一點燭火焰光跳躍,迎風而不熄,那昏昏的光影,映照老嫗佝僂的,枯瘦的一副身軀。
長巾包裹住了她整張臉,她說:“鬼娘娘憎恨男人。”
籃中的紙錢被秋風捲起,漫天紛飛。
天色昏昏,雨要落不落,洞窟中最先感受到明顯的潮溼,此時洞中燭火昏昧,一張梳妝檯上,滿匣金銀珠寶閃閃發亮。
一隻蒼白的,纖細的手指間捏著一副輯珠金鳳釵,碧玉流蘇輕輕晃動碰撞著她塗滿鮮紅丹蔻的指尖。
光滑明亮的銅鏡映出她半張側臉,桌邊的胭脂粉散了些出來,她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揉在蒼白的面頰:“怪我,忘了還有個活的臭道士。”
“春梁,他沒傷了你?”
這道女聲嬌柔婉轉,溫柔至極。
在她身後,那女子一身鵝黃衫裙,此時正垂著臉,她一搖頭,蓬亂的鬢邊鳳釵流蘇晶瑩晃動:“他好像沒什麼本事,反倒被我嚇跑了。”
聞言,那鏡前的女子不由發出一聲輕笑:“我知道你被那叫淨空的和尚捉去,受了苦,放心,我會好好收拾他的。”
她的嗓音又輕又慢,令人不寒而慄。
春梁抬起臉來,看見案上那一頂精緻美麗的鳳冠,她面上露出躊躇之色:“璇紅姐姐,今日是國主的生辰,你……不回去麼?”
鏡前,女子撥弄鳳釵的手指微頓,她似乎輕輕嗅了嗅風中的餘味,隨後嗤笑:“她的生辰,有那麼多人都惦記著呢,何必多一個我。”
“璇紅姐姐……”
春梁動了動嘴唇。
“今晚是我的好日子。”
女子將鳳釵擱下,又捧起那鳳冠,冠上珠玉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春梁,別掃我的興。”
天還沒有黑透,已是小雨霏霏。
不枯谷中響起鑼鼓,嗩吶高亢的調子盤旋於整個山谷,山道上,衣飾鮮亮的一隊人馬緩行其中,阿姮站在崖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那些人。
朦朧雨霧中,他們看起來肢體十分僵硬,紅布纏住了臉,甚至看不出來性別,有些手中提著燈,但薄薄的燈紗中,跳躍的卻是幽幽磷火。
“看起來不像人類。”
阿姮說道。
“那像什麼?”
霖娘撐著一把傘,才不至於沾到雨水。
“木偶。”
程淨竹打量著他們僵硬的關節,說道。
“木偶?”
霖娘不禁又看了一眼底下,除去那些敲鑼打鼓,吹嗩吶的,中間都是綵衣女娥,她們個個纖腰秀項,一邊走,又一邊不自禁回頭望向被人抬著的那頂紅轎。
說是轎子,其實就是幾層紅紗覆蓋起來的滑竿,水珠不斷從滑竿中淌下來,一女娥用繡帕掩著嘴笑:“這回的新郎不會還沒到堂上,便要化了吧?”
其他幾個女娥也跟著嬌笑起來。
“她們是鬼。”
霖娘怎麼說也是水鬼,雖與這些鬼不太相同,但也是能看出端倪的:“看來,轎子裡便是鬼娘娘新娶的新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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