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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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黑的氣流瞬間將婁玄英整個人包裹,那天極觀主揚起金尺要招雷電,又唯恐傷了其中的婁玄英,正是此時,無形無色的強大氣流勐然自內而外破開層層黑氣,圍上來的天極觀弟子們沒有防備,被這四散開來的氣流波及,頃刻震飛一片。
而處在那氣流中心的婁玄英,全須全尾,毫髮無傷。
璇紅不敢置信,她一下從昏黑中顯露身形,懸於半空,黑氣纏繞在她每一寸衣角,她美目欲裂,嗓音尖刻:“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那天極觀主短暫驚愕,又很快明白過來,他立即再捏法訣將婁玄英重新護在光罩中,這才轉過身來,冷哼道:“璇紅郡主,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陛下是天子,自有真龍之氣庇佑,鬼祟妖邪,莫能近之!”
阿姮聽清這番話,不由將那光罩中的婁玄英再審視了一番,也許是因為天極觀主口中的“真龍之氣”,他此時明顯鎮定了許多,又顯出他那份高貴的氣勢來,阿姮卻十分不解,不由望向身邊的黑衣少年:“那皇帝明明是個人類,算什麼真龍?”
“真龍天子不過是凡人帝王向天下百姓證明自己受神佛承認的說法而已,事實上他們只是人,所謂真龍之氣,其實是上界給予凡間所有登上帝位的凡人的一種庇佑。”
程淨竹說道。
阿姮聞言,不由看向半空中的璇紅,她似乎氣得發抖,那張臉越是慘白,她的唇色越是豔麗,像生啖了人血一樣,阿姮忽然道:“真奇怪,他有什麼是值得上界給他庇佑的?”
程淨竹忽然看了她一眼:“我所說的庇佑,是鬼神不擾,妖邪勿近,這不是上界偏私,而是人間的皇帝關係到一個國家的穩定,他本身沒有任何特別,特別的只是那個位置,任何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任何國家都可以與他開戰,不過都是凡間滾滾向前的洪流,上界從不干預,但妖邪鬼祟卻不一樣,他們靠近一個皇帝,殺死一個皇帝,可以輕易挑起任何爭端,攪亂整個天下,干擾人間洪流的走向。”
阿姮明顯一副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的模樣,程淨竹也不再多做解釋,他透過那道裂口,看見璇紅髮了瘋似的操控一道道黑色的氣流砸向那婁玄英,他抬手結印,金芒若縷,落去璇紅後背,卻頃刻被她周身湧動的黑雲打散。
程淨竹神情變得有些凝重,火種已緊緊附著璇紅的三魂七魄,若非她自願,絕不能拔除。
那天極觀主操控金尺,引得雷電愈烈,道道砸在地面,灼出一片焦土,那道被瑩白的法陣壓在底下的金光陣借雷電之勢,陣法快速轉動,僧道唸經的聲音不斷敲擊著阿姮與鬼女們的耳膜。
阿姮被這唸經聲震得頭痛,她周身紅雲大漲,迅速奔出裂縫,也是此時,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阿姮出了幻境仰頭一望,只見那瑩白的光陣破碎成點點磷火,幽幽浮浮。
照雪坡上,嶢雨被金光陣擊中,震飛出去。
“國主!”
春梁失聲大喊。
璇紅勐地回頭,周身的黑氣減淡許多,她看見嶢雨一手捂著胸口,身軀時濃時淡。
嶢雨一雙眼睛遙遙望向遠處,無窮無盡的雷電幾乎將這片山野變為焦土,她看到遠處滾滾的濃煙向上,充斥著那片天空。
璇紅也看到那片濃煙裡交織的火光。
那是……行宮的方向。
那園子裡本有一棵高大的,繁茂的樹,那是嶢雨苦修幾十載辛苦種出來的,她將修行得來的一切都傾注在那棵樹上,讓它長大,讓它枝繁葉茂,讓它賜予園中女子所有的青春,永遠地保護她們。
但這所有的一切,都因那連天的濃煙與烈火頃刻間付之一炬了。
霖娘掙脫幻境出來,她一眼看見阿姮與那黑衣少年,她立即要往那邊去,卻忽然聽見鬼女們悽哀的嗚鳴。
阿姮也聽見她們的哀鳴,她最先看到近處的晴芸,滿頭珠翠不復,她烏黑的頭髮變得蓬亂極了,美麗的面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生氣,變得慘若金紙,頰邊倏爾裂開一道血紅的口子,緊接著又是交叉一道,很快,猙獰的傷口布滿她整張臉,她的頸側是凹凸不平的一道烙鐵燙出的印痕,似乎有一個傷疤增生虯結而成的字,但阿姮不認得那是什麼字,她只見晴芸驚恐地去捂自己的臉,又慌忙用手掌緊緊地蓋住自己頸側的燙疤。
她看起來手足無措,不知自己到底該遮哪裡,發紅的眼眶中不斷跌下淚來,尖利的指甲恨不得生生刮下那片皮肉來,可她已經沒有血肉身軀了,根本什麼也刮不下來。
這些鬼女們被生生在人前扒開她們所有光鮮亮麗的假象,顯露她們生前最後定格的模樣,她們慘白,瘦弱,蓬頭垢面,遍體鱗傷。
她們與晴芸一樣,頸側都有一個燙疤。
就連照雪坡上的春梁,也露出慘白的真容,頸項中一道烏紫的勒痕,她流著淚,顧不得那婁紫芽,連忙跑到嶢雨身邊:“國主,國主……”
“想不到小小鬼女,竟然能在幾十載之內結成一顆內丹?”那天極觀主掐指一算,這才發現自己手中金尺招來的天雷擊毀了什麼,他滿臉驚異地看著照雪坡上那衣衫墨藍的女子。
嶢雨算是這些鬼女中形容最為完好的一個,只不過臉色更為慘白,她原本光滑的頸側也出現一道烙鐵的痕跡,她垂眸,凝視那個“妓”字。
“難怪她的法陣如此厲害!”
那衣衫破爛的白鬍子老道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方才破了陣,他此時精神大振,立即招唿左右玄友:“諸位!咱們一道,收了這些鬼物!”
璇紅立即回神,眉目之間狠戾非常,周身黑雲湧動,壓向四方。
天極觀弟子與其他一眾僧道心擰一股繩,各自掐起法訣,同召出一道金光大陣與那漆黑的氣流相抗。
正是此時,那天極觀主手中金尺一揚,空中雷電震響,以萬鈞之勢壓向嶢雨,霖娘瞳孔緊縮:“嶢雨國主!春梁!”
她幾步要往前奔去,卻見阿姮與那黑衣少年忽然同時動了,二人足尖點地,騰空而起,卻擦過彼此身側,阿姮身化紅雲瞬息落去照雪坡上,天雷“砰”的一聲砸下來,暗紅的雲霧撲散開來,嶢雨後知後覺地仰起頭,只見半空中,紅雲幽幽浮動,而雷電已然消彌。
紅雲在她眼前凝成少女模樣,落在她身邊,垂下暗紅的眼睛凝視她。
嶢雨看著她髻邊微微晃動的珍珠流蘇。
此時,程淨竹飛身掠去那天極觀主身前,他手中銀白的法繩飛出,頃刻勾住觀主金尺,天極觀主吃了一驚,他立即一掌打向程淨竹胸口,卻被程淨竹側身一避,冷風吹起他銀灰的鬢髮,他翻身一躍,指節用力抽回法繩,金尺立即從那天極觀主手中飛了出去。
阿姮側過臉,身形再度化為紅霧,轉瞬飛浮而去,紅霧纏住那自半空中下墜的金尺,眾人只見那金尺滯在那詭秘的霧氣裡,震動著發出“鏘鏘”的銳鳴,驟然崩裂成兩截,墜落在地。
“金尺……我的金尺!”
那天極觀主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紅霧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雙足落在地上,她手中握著那焦黑的萬木春,低頭看了眼地上那斷成兩截的金尺,它已經失去了最初的熠熠華光。
阿姮的白符早不知道丟哪裡去了,一時間,所有道士藏在懷中護身的師刀都瘋狂地震動起來,那些天極觀弟子的羅盤更是胡亂地轉動。
“是妖!”
“天啊這是什麼妖邪,我耳朵都要被師刀震爛了!”
僧道們驚慌的聲音交雜。
天地昏黑,冷風獵獵。
阿姮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地上那斷掉的金尺,她抬起臉,看向那手持銀白法繩立在不遠處的少年,笑著說:
“這東西好像也不怎麼樣啊。”
第31章 “我不走,他也不走。”……
空中雷電交織而成的巨大漩渦頃刻消失了, 一時間這照雪坡上風霧更加渾濁,程淨竹瞥了一眼阿姮腳邊斷裂的金尺,見天極觀主如臨大敵似的掏出懷中狂響的本命師刀便要掐訣結印,他淡色的唇輕啟:“觀主, 最好別惹她。”
天極觀主臉色一沉, 他這一生也算見過諸般妖魔, 但沒有哪一個能夠逃得了這天極觀祖師親傳下來的金尺所引的天雷。
天雷是一切妖魔鬼怪的大劫。
天都繁華,不但是凡人擠破頭想去的地方,也是那些貪婪成性的妖魔流連忘返之地, 金尺乃是祖師遺物, 天極觀主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請出, 再難纏的妖魔, 只要身受金尺所降下的天雷,必會被打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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